萧栖宁一夜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脑子不肯停。
那些碎片——窗台上的横向磨损、米白色的纤维、张远舟死前焦虑的表情、打印体纸条上“注意安全”四个字——在她闭上眼之后就开始自动排列组合,像一副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凌晨四点她放弃挣扎,起来给绿萝浇了水,坐到窗边看天亮。
京北的日出比岚城晚一些,天空从深灰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种冷淡的鱼肚白,太阳始终没有真正露脸,只在云层的缝隙里漏出几道薄薄的光。
六点半她出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经过一夜的休息变得格外灵敏,跺一下脚亮了,再跺一下更亮。
她下到一楼的时候,楼下的早餐摊刚支起来,老板正在往锅里倒油,看见她喊了一句“姑娘吃点什么”,她摇了摇头,往公安局的方向走。
局里的食堂七点开门,她是第一个到的。打菜的阿姨还在往档口里摆盘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姑娘这么早?”
“嗯。”
萧栖宁端着托盘,夹了一个水煮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粥太烫,她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轿车没在。也许没来,也许来了但换了位置。
她把鸡蛋壳剥了,一口吃掉,端起粥碗的时候看到秦正延端着盘子从门口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可能是出门前用水抿过。
托盘上放着一套煎饼果子——用塑料袋裹着,油已经从纸里渗出来了——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萧栖宁看着他走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视线落在那套煎饼果子和那杯咖啡上,停了两秒。
“秦队,煎饼果子配咖啡,您挺会养生。”
秦正延正在撕塑料袋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她,她看着他,表情一个比一个正经。
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颧骨处的青络像白瓷下透出的微光。
那种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月光落在瓷器上。她的眉眼疏疏淡淡,瞳色极浅,看人的时候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
秦正延认识她不到三天,已经习惯了这张脸,但每次光线变化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瞬间的失神——不光因为漂亮,是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像站在很远的山头上看一枝白梅,美是真的美,但你知道你够不着。
“煎饼果子是碳水化合物的暴力组合,咖啡是胃黏膜的化学武器,”
萧栖宁拿起勺子搅了搅粥,“您把它们放在一起吃,等于同时得罪了营养学和消化内科。”
秦正延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他把塑料袋扯开,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
“我吃了二十年了,胃好得很。”
“那是因为您的胃还没来得及跟您算总账。”
“萧法医,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怼人吗?”
“不。”
萧栖宁喝了一口粥,“我平时不说话。今天是因为您坐在我对面。”
秦正延又噎住了。这次是真的噎住了——不是被她的话噎的,是煎饼果子里的一块薄脆卡在嗓子眼。
他猛拍了两下胸口,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缓过来之后长出了一口气。
“你这张嘴啊,”
他摇着头说,“在岚城也是这样?”
“在岚城也是这样。”
“那岚城的人怎么受得了你的?”
“岚城的人不跟我一起吃早餐。”
秦正延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食堂里格外清晰,打菜的阿姨从档口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笑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萧栖宁的睫毛很长,低垂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轻轻颤着,像蝴蝶翅膀将息未息。
这种细节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因为她太冷了,冷到让人不敢盯着看。
但偶尔,光线恰好落在那道弧影上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不漂亮,是漂亮得太过分了,漂亮到需要用冷漠来中和,否则别人没法跟她正常说话。
“行,”
秦正延说,“我认了。以后吃早餐不坐你对过。”
“坐旁边可以。斜对面也可以。正对面不行。”
秦正延放下煎饼果子,认真考虑了一秒钟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不是因为公事,是因为这个女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上,晨光打在她脸上,他鬼使神差就走过去了。
现在他知道了,走过去的下场就是被怼得体无完肤。
老孙是第二个进来的。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多得几乎要从杯口溢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小米粥和一个馒头。他看见萧栖宁和秦正延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们走过来,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早。”他说。
“早。”萧栖宁说。
秦正延把煎饼果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老孙腾出地方。
老孙坐下来,掰开馒头,夹了两根咸菜,咬了一口,慢慢嚼。
他嚼东西的时候不看人,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像在想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老孙叫孙立诚,痕检,干了十五年。十五年的痕检是什么概念?就是这十五年里他摸过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每一块玻璃,都在他脑子里建了一个档案。
哪年哪月哪个现场发现了什么痕迹,他记得比数据库还清楚。他话少,但每一句都是结论。
“昨天的窗台模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做完了。磨损方向和你判断的一致。我在模型上做了标注,你今天可以来看。”
“好。”萧栖宁说。
老孙点了头,继续吃馒头。三个人之间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王大力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头发翘着,眼睛半睁半闭,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他看见萧栖宁,打了一半的哈欠硬生生收了回去,眼睛突然亮了,快步走过来坐在老孙旁边。
“萧法医早!秦队早!老孙早!”
“早。”萧栖宁说。
王大力撕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油光地转头对她说:“萧法医,你今天去姜氏大厦调监控?秦队说他开车,我不用去了。”
“秦队开车?”
萧栖宁看了秦正延一眼,“那我们要做好迟到的准备。”
秦正延放下咖啡杯。“我上次只是错过了几个出口——”
“三个。”萧栖宁说。
“那是导航——”
“导航三公里之内提示了五次。”
萧栖宁拿勺子搅了搅粥,“您都完美地无视了。”
王大力嚼着包子,目光在萧栖宁和秦正延之间来回转,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替秦正延感到尴尬之间。
老孙端起搪瓷缸子喝茶,什么都没说。秦正延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认了”的语气说。
“今天我开导航。听导航的。导航让我往哪开我就往哪开。”
“导航让您往墙上开呢?”
“萧法医!”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说完了”的收尾动作。
秦正延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忽然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哪里被耍了。
她的唇色很淡,像雪地上将消未消的一点胭脂,微抿的时候现出十分的距离。
那种距离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是长在骨子里的,你伸手够不到,你说话传不过去,你站在她面前也像隔着一层霜。
王大力吃完了两个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瞄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投了一个抛物线——没进。
塑料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赶紧站起来去捡。萧栖宁看着他蹲下去捡塑料袋的背影说了一句。
“王大力,你是不是觉得食堂缺个杂耍节目?”
王大力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塑料袋,回头看着她。
“萧法医,你刚才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骂我。”
“那你觉得对了。”
王大力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走回来坐下,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说“你智商堪忧”的大型犬。
老孙终于喝完了搪瓷缸子里的茶,站起来把缸子在桌上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我去做模型了”,走了。
他走的时候看了一眼萧栖宁。老孙看了她三秒钟,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确认。他确认了某种他之前不确定的事。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赵霖端着一杯黑咖啡从门口走进来,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肿的,昨晚大概又没睡好。
他没去档口打饭,直接端着咖啡坐到了王大力旁边。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
“早。”萧栖宁看了他一眼,“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多。查张远舟的通话记录。他死前两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异常频繁,平均每天七八个电话,短的几十秒,长的能聊一个多小时。这个号码我查了,是太空号,不用实名登记。”
“能定位吗?”
“基站定位。主要在城北一片区域活动,具体坐标拿不到,除非运营商配合出正式手续。”
秦正延放下煎饼果子。“办手续。今天就去办。”
“已经办了,”赵霖喝了一口咖啡,“等审批。”
“大概多久?”
“运气好今天下午,运气不好明天。”
秦正延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加咖啡。萧栖宁看着赵霖问他。
“城北那片区域,张远舟去过的次数多吗?”
赵霖翻了一下手机里的记录。
“多。基站数据显示他每个月至少去七八次,每次停留时间不一定。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两三个小时。那片区域主要是仓库区、物流园和几个老旧小区。”
“物流园。”萧栖宁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有一个叫永年物流的园区,规模不小,就在那片区域里。”
萧栖宁没有说话,把这三个字记在了脑子里。永年物流。物流园。张远舟每个月去七八次。
不是访友,不是办事,是长期固定的行为模式。她把粥喝完了,站起来收盘子。
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拂过颧骨处那片薄薄的皮肤。那缕碎发拂过去又落回来,拂不散那份与生俱来的冷。
她站在那里,像一枝白梅开在无人的雪夜,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不近人情。
赵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王大力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声对赵霖说。
“萧法医是不是长得太好看了?”
赵霖看了他一眼。
“我是说,”
王大力挠挠头,“她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我都不敢跟她对视超过三秒。”
赵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那不是冷,”他说,声音很轻。
“那是长年累月的克制。”
王大力没听懂,但没敢问。
八点二十五分,萧栖宁出现在停车场。秦正延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导航开着,手机固定在支架上,路线已经规划好。
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车窗摇下来,用一种“你看我很认真”的语气说:“今天绝对不会走错。”
萧栖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她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那条蓝色的路线,然后把目光移向车窗外。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冷到极致却美到极致的脸照得纤毫毕现。鼻梁从眉心的平缓处陡然升起,棱线分明,宛如宋人笔下的远山,带着不容亲近的峭薄。
秦正延发动车的时候瞥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你该看的。
然后他又想:这也不是任何人该看的。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人,就像山谷里的野梅,开在无人经过的地方,不为任何人。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导航开始播报:“前方两百米,右转。”
秦正延没有开错。一个路口都没有开错。萧栖宁没夸他。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很均匀。
车子拐进姜氏大厦所在的那条路,六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秦正延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熄了火,转头想说“到了”,但没说出来。
萧栖宁已经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栋大厦上。
那双极浅的瞳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望过来时像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
“到了。”秦正延说。
“嗯。”
萧栖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又落下,拂不散她周身那层薄薄的霜色。
她站在车外,关上门,朝大厦入口走去。秦正延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背影——笔直,清冷,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他忽然想起赵霖说的那句话:那不是冷,那是长年累月的克制。他不知道她克制了什么。
但他知道,一个人要把自己活成这个样子,一定走过很长的路,受过很深的伤。他正在看她的背影,没注意到大厦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还有一个人也在看。
(https://www.mangg.com/id222744/1372300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