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宁发现自己瘦了,不是因为照镜子,是因为衣服挂不住了。那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腰围宽出了两指,皮带往内多打了一个孔还是松。
黑色高领衫的领口倒是没变,但肩线往下滑了一截,整个人像是被谁用熨斗烫薄了一层。
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颧骨比以前更显了,那片薄薄的青络在白瓷般的皮肤下隐约可见,不是因为变好看了,是因为肉没了。
她把旧衣服穿上出了门。到了局里,遇见王大力便随口问了一句哪里能改衣服。
“萧法医,我媳妇说你要改衣服的话去城西的老周裁缝铺,老板娘手艺好,她旗袍都在那做的。”
“你媳妇穿旗袍?”
王大力眼睛一亮:“穿!好看!”
萧栖宁:“你穿吗?”
王大力呆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又补了一句:“你家是不是家务都你做?穿旗袍不用你。”
王大力一脸委屈的看着她,说“萧法医你又怼我”。萧栖宁没再说话。
这件黑色高领衫是她从岚城带来的,穿了两年多,领口没变形是它的优点,但肩线下滑是她的问题——瘦了,肌肉掉了。
枕鹤师父以前说她太瘦,她说“不瘦,是骨头重”。师父说“骨头重不是重,是嘴硬”。现在骨头还是那几根骨头,肉没了。
城西的老周裁缝铺在一排老居民楼底商,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淡粉色。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中”,纸边都卷起来了。萧栖宁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
店里不大,一柜子布料,一架缝纫机,一张裁剪桌,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旗袍——深蓝的,暗红的,墨绿的,都是很正的色,没有一点花哨。
布料是好料子,真丝、织锦缎,摸上去滑得像水。
裁缝铺的老板娘姓方,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素色的木簪。
她戴着老花镜正在裁剪桌上画线,粉土在布料上画出笔直的白线,每一根都像是用尺子量了三遍才落笔的。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从镜片上方看过来。然后她愣住了。
萧栖宁站在那里,等着她问“你要做什么”。方老板没有问。
她放下手里的粉土,摘下老花镜,站起来,走到了萧栖宁面前,近到几乎失礼的距离,上下打量她的脸,从眉骨看到下颌,从颧骨看到耳廓,目光像裁衣服的粉土一样精准。
“姑娘,你长得像一个人。”方老板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
“像谁?”
“姓许。二十多年前常来我店里做衣服。”
萧栖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许衿。”方老板说出了那个名字,好像这两个字在她嘴里放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有了说出来的机会。
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站在裁缝铺的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眉眼柔和,唇角微扬,温婉得像一首没有声音的诗。
萧栖宁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张脸,只有浅蓝色旗袍的模糊色块和一只手握住她手的温度。
“这是你妈妈吧?”方老板问。
“……嗯。”
“我一看就知道。你长得像她,但又不像。”
方老板把相册收回去,“她温,你冷。她是水,你是冰。但你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栖宁把那张照片还给她,方老板没有接。她转身走到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片,递过来。
纸片上写着的是一个地址,城北某条街的门牌号。字迹娟秀,笔画轻柔,是女人的字。许衿的字。
“这是你妈妈最后一次来我这里做衣服的时候留下的。她说要回老家一趟,让我把做好的衣服寄到这个地址。我寄了,但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
方老板把那张纸片放在萧栖宁手里,萧栖宁的手没有收回去,她就一直拿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二十三年的包袱。
萧栖宁把那张纸片收进口袋里,拿出那件风衣放在裁剪桌上。
“方老板,这件衣服的肩线往下滑了,能不能帮我改?”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方老板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拿起那件风衣翻过来看了看说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你瘦了”。
萧栖宁说“嗯”。
方老板又问“腰围也大了吧”
萧栖宁说“嗯”。
方老板拿软尺在她腰间量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比标准尺码小了两个号。萧栖宁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
方老板用粉土在布料上做了记号,每一笔都很轻,轻到像是在画一件易碎品。萧栖宁站在旁边看她画线,忽然问了一句:
“方老板,你认识我妈妈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方老板的手没有停,线画得很直。
“她很安静。来店里量尺寸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问她想要什么款式,她说‘你看着做,信你’。
做完来取,试了,大小不合适也不说,自己回去改。后来我发现她自己会改衣服,缝得比我还好。”
方老板停了一下,“我问她‘你会改为什么还要找我做’,她说‘因为你的布好’。我说‘布好你自己也能买’,她没回答。”
萧栖宁靠在裁剪桌旁边,看着方老板的手在布料上移动。那双手很老,骨节粗大,手指变形,但动作依然精准。
“你妈妈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瘦得和你现在差不多。”
方老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说没有。我说‘你瘦成这样,衣服做了也不合身’,她说‘做吧,做大了以后还能穿’。她没等以后。”
方老板把线画完,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看着萧栖宁。
“你这件衣服,我给你稍稍改动一下吧。等你胖回来还能穿。”
萧栖宁说“好”。
她从裁缝铺出来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门口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摸到那张发黄的纸片。纸片上的字迹她已经记在了脑子里,不需要再看。
她把它放回去,步走往宿舍的方向。风从北边灌进来,她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一些冷。
在她身后,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梧桐树下。
车窗摇下了两指宽的缝隙,姜承聿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萧栖宁的背影上。助理从前座转过身来想说什么,他抬手制止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脊背挺直,步伐稳定,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挽着,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她瘦了,薄风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下一地金黄色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
助理小心翼翼地开口:“姜董,要不要查一下那家裁缝铺?”
“不用。”
“那……萧法医母亲的那条线索——”
姜承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只有一行字:城北,许衿旧居,已拆迁。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查到了。让她自己走。”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发动了车子。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车流,姜承聿从后视镜里看着那家裁缝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淡粉色招牌,消失在城市的缝隙里。
萧栖宁回到宿舍,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她放下包,拿起那束花拆开包装纸,旧花从杯子里拿出来换了水,新花插进去。
绿萝和洋桔梗并排站在窗台上,她看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轻,笔画温柔,和她那手凌厉的瘦金体截然不同。
她想起方老板说的话——“她温,你冷。她是水,你是冰。但你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不知道母亲是水还是冰,她只知道母亲的手是暖的。三岁那年握住她的手,暖的。
那是她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不是脸,不是声音,是温度。温度不会骗人。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枕鹤师父的号码。想拨过去,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把那张地址纸片夹进笔记本里,和那几张打印体纸条放在一起。
一张纸片,一个温度。她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那张老照片里的脸。温婉,清丽,唇角微扬,像一首没有声音的诗。
那是她的母亲,但她不认识。她想记住那张脸,但她知道自己记不住。记忆是不可靠的,温度才是可靠的。
她只记得那只手,暖的。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在黑暗中,仿佛在等另一只手握住它。没有手来握。她把手放回去,翻了个身。
黑暗中她又看见那只手。不是记忆里的那只手,是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只手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温度,但她知道它是暖的。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她温,你冷。她是水,你是冰。”
冰是睡着的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
第二天早上,手机里有一条信息:“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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