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40章 顾铭远的点拨

顾铭远叫萧栖宁去他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写曾某案的补充鉴定报告。

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来一下”,没说什么事,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咸不淡,不紧不慢。

萧栖宁放下笔,拿起桌上的素银簪子把头发重新挽了一下。

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顾铭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顾铭远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几乎要滑到鼻尖。

面前的案卷摊开着,不是他平时看的那些,是一份旧案卷,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在柜子里压了很多年。

“坐。”

顾铭远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食指和中指揉了揉鼻梁。他的手指很瘦,关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

这双手做了三十多年的尸检,比任何人的都更有资格说“我见惯了生死”。

萧栖宁在他对面坐下。窗外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旧案卷上,把泛黄的纸面照得发亮。

“顾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顾铭远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份案卷推到她面前。

动作不快不慢,像他做所有事一样。萧栖宁低头看着封面,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北城酒店坠楼案”,下面标注着日期。

二十三年前。她三岁那年。她被送到萧家几个月后。

她翻开第一页。现场照片。酒店的外墙,六楼的窗户,地面的血迹。

死者俯卧在人行道上,四肢不规则地伸展,浅蓝色的旗袍被血浸透了,变成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颜色。

手工盘扣,领口绣着一朵兰花。萧栖宁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住了。

不是相似,是同一件。她见过这件旗袍,在梦中,在那些三岁之前的记忆碎片里。浅蓝色,手工盘扣,领口绣着一朵兰花。她母亲的旗袍。

“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做的尸检。”

顾铭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死者,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从北城酒店六楼坠落,当场死亡。面部毁损严重,无法辨认身份。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警方多方查找,没有人来认领。”

他停了一下,“后来有人来了。一个年轻男人。他说他认识死者,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说她是他朋友的女朋友,朋友不方便出面,委托他来处理。他签了认领手续,交了火化费。

殡仪馆的记录上写着‘已火化,骨灰已领取’。”

萧栖宁听着。顾铭远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镜片上其实没有灰尘,但他擦得很仔细。

“但是。”他说。

萧栖宁的手指在案卷封面上停了一下。“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信。”

顾铭远把眼镜布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信那个人真的是死者的朋友,也不信是自杀”

“您怎么确定?”

“我去查过。殡仪馆那天的火化记录,编号、时间、操作人,都对得上。但我问了当天值班的火化工,他语焉不详,而且……”

顾铭远看着她,“有人改了记录。”

萧栖宁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案卷往后翻。火化记录,经办人签名栏写着一个潦草的名字,日期、时间、火化炉编号,一应俱全。但她现在看这些数字的眼神不一样了。

“所以她的遗体没有被火化。”

“我觉得没有。”

顾铭远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有人把她带走了,安葬在了别处。用假名,不留痕迹,不让任何人找到。但他没有烧掉她。他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顾铭远看着她。

“也许是他自己的主意,也许是别人让他这么做的。但不管是谁,那个人都不想让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他把她留下来了,留在了某个地方。”

萧栖宁低下头,看着案卷里那张浅蓝色旗袍的照片。她的手放在照片旁边,手指修长、苍白。

她和照片里的人隔着二十三年,隔着一层纸,隔着一道生死。但她们之间连着一样东西——那件旗袍。

“顾老师,您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因为你最近在查你母亲的事。”

顾铭远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

“秦正延跟我说了,你母亲二十三年前失踪,穿的就是浅蓝色旗袍,手工盘扣,领口绣兰花。而这个案子的死者,穿的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所以您觉得是她?”

“我觉得有可能。”

顾铭远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能确定。当年没有人来认领,后来的那个男人用的是假名,遗体没有被火化,不知道被葬在了哪里。如果你能找到那个地方,就能用DNA确认。”

萧栖宁的手指在案卷封面上停了一下。

“您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查了。查不到。但当时的技术条件有限”

顾铭远摘下老花镜。

“那个男人像从空气里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托人查过酒店的入住记录,死者不是以真实身份登记的。

我问过酒店的服务员,没有人记得她。这件案子,所有线索都断了。”

“除了这件旗袍。”

“除了这件旗袍。”顾铭远看着她。

“这件旗袍的布料、盘扣的技法、刺绣的针法,也许能查到来源。你在城北找过那个裁缝店了?”

萧栖宁点了一下头。

“方阿姨。她认识我母亲,但不记得这件旗袍了。她说做旗袍的人太多了,记不清。”

“记不清,不一定是不记得。也许是不想说。”

顾铭远把案卷合上,推到她面前。

“这份案卷,你拿回去看。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打草惊蛇。如果当年的事情有隐情,打草惊蛇了,你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萧栖宁接过案卷,站起来。牛皮纸的封面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还有水渍的痕迹。

“顾老师,谢谢。”

“谢什么?”

“谢您把这个案子压了二十三年,今天交给我。”

顾铭远没有说话,低下头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桌上另一份案卷。萧栖宁走到门口,拉开门。

秦正延端着咖啡靠在走廊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体。

“老顾给你什么了?”

“旧案卷。”

“什么旧案卷?”

“二十三年前,北城酒店坠楼案。”

秦正延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那不是你——”

“不知道。”萧栖宁打断了他。“现在还不知道。”

她从秦正延身边走过去。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正延看着她的背影,追上去两步又停下来。他端着咖啡站在那里,走廊的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顾铭远的办公室。

“老顾,你疯了?那个案子——”

“那个案子,二十三年来没有人查。”顾铭远头也没抬。“她是唯一有资格查的人。”

“可她查到了怎么办?”

“查到了,就查到了。”顾铭远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真相就是真相,没有该不该知道。她找了母亲二十三年,难道要让她一辈子活在‘失踪’两个字里?”

秦正延没有说话,端着咖啡站在那里,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萧栖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把案卷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水面上漂浮着的细小的气泡。

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坐下来翻开案卷。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句地看。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尸检报告、火化记录。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刀一样划过她的神经。

火化记录上写着“已火化,骨灰已领取”。

但顾铭远说那是假的。他说那个记录做了假,有人把她安葬在了别处。他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干了三十多年法医的人,直觉比证据更可信。

萧栖宁把案卷合上,靠进椅背。桌上是那件浅蓝色旗袍的照片。

她看着那件旗袍,想起那个认领尸体的人。他是谁?他为什么做这件事?谁做了假?她葬在了哪里?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给了我一份旧案卷。二十三年前,北城酒店坠楼案。

死者穿的旗袍,和你找到的那张照片里的旗袍是同一件。顾老师说,遗体没有被火化。

来认领的那个人用了假名,但他在火化记录上做了假。她没有被烧掉。她被葬在了某个地方。”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晃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顾老师的直觉很少出错。”

“如果她没有火化,那就有墓地。有墓地,就能找到。有遗体,就能做DNA。”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她找了母亲二十三年,从岚城到云麓城,从云麓城到部队,从部队到京北。

她以为母亲消失了,蒸发了,从这个世界上不留痕迹地离开了。

但她在。她的身体还在,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在泥土下面,在墓碑上面刻着一个不是她名字的名字。

她被人藏起来了,被一个她不知道是谁的人,藏在了一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我帮你找。”对方又发了一条。

萧栖宁把手机扣在桌上。台灯的光落在案卷的封面上,“北城酒店坠楼案”那几个字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把案卷放进抽屉里锁好,拿起那支素银簪子插回头发里,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条不宽的马路,看着那辆车,看着车里那个她知道在但看不见的人。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到透明,颧骨处的青络清晰可见。整个人像一枝从寒冬里抽出来的白梅。

她没有上车,没有上楼,只是站在那里。车灯没有亮,引擎没有熄,他也没有下来。

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了一下,转身走向宿舍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她在光里走着,素银簪子在头发里一闪一闪的,像星星。四楼的灯亮了。

姜承聿靠在车后座,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没有拉上,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灯还亮着。

司机问。“姜董,回去吗?”

“等一会儿。等她关灯。”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二十三年前北城殡仪馆的火化记录。

重点是当天的操作人、值班表、以及所有相关的档案。如果有人做了假,一定会留下痕迹。

还有,查一下二十三年前北城周边所有的墓地、陵园、寺庙骨灰堂。

如果那个人没有把她火化,他一定会把她安葬在某个地方。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助理秒回了“收到”。四楼的灯灭了。姜承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吧。”他说。

车子驶出街角,从那扇漆黑的窗户下面经过,没有停留。后视镜里,那扇窗户没有亮。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黑暗中,醒着,想着那具没有被火化的遗体,想着那个认领尸体的男人,想着二十三年都没有找到的答案。

他帮不了她别的,只能帮她找。找到那个墓地,找到那具遗体,找到那个她找了二十三年的名字。找到了,她就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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