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萧栖宁把那份胰腺癌的病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不是不信,是想记住。记住那些数字、日期、医学术语,记住她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经历了什么。
她把档案盒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香樟树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淡淡的,涩涩的,像她母亲画素描时用的铅芯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不画就来不及了。”
她不知道她母亲画了多少幅,不知道那些画现在在哪里,也许被人收走了,也许被扔掉了,也许还挂在某个老房子的墙上,落满了灰。
手机亮了。不是电话,是消息。姜承聿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PDF文件。
萧栖宁打开它。光线在黑暗中有些刺眼,她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文件的第一页写着——京北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病历摘要。患者姓名:许衿。她坐起来了。
不是胰腺癌的病历,是另一份。精神科的。她把枕头垫在腰后,把那几页纸从头开始看。
入院记录——患者因情绪低落、失眠、食欲减退、兴趣丧失、自责自罪、自杀意念持续三个月,由家属陪同就诊。
门诊以“重度抑郁发作”收治。入院日期在她被送到萧家之前。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三个月。她母亲在把她送到萧家之前,已经在抑郁症里挣扎了三个月。
病程记录——患者自述“活着没有意义”“对不起女儿”“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患者拒绝与病友交流,大部分时间独自坐在窗前,不说话,不看书,不看电视。护理人员反映患者常在深夜哭泣,但声音极轻,不影响他人。
心理评估——汉密尔顿抑郁量表评分28分。重度。患者存在明显的自罪妄想,认为自己“不配做母亲”。
患者对未来的预期为“没有未来”。
用药记录——氟西汀,每天20毫克,连续服用六周。效果不佳,调整为每天40毫克。
患者服药依从性差,护士多次发现患者将药片藏在舌下或指缝中。患者表示“吃了也没用”“不想好了”。
出院评估——患者情绪较入院时有所改善,但仍存在明显抑郁症状。
自杀风险较前降低,但仍需密切监护。患者本人要求出院,签字人——许衿。出院日期是她被送到萧家前十天。
萧栖宁把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一页,每一页都像一根针。
不是扎在皮肤上,是扎在骨头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里面。
她放下手机,靠在枕头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
她看着那片白色,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词——“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不配做母亲。”“没有未来。”
她母亲不是不要她了,是她觉得自己不配要她。不是不爱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爱了。
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每天在自责和绝望中醒来,连自己都不想活了,怎么敢去见自己的女儿。
她想起出院日期。十天后她出现在萧家,把女儿放下,转身走了。十天,她从重度抑郁症出院到出现在萧家大门外。
没有人知道那十天她是怎么过的,没有人知道她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迈出那一步,没有人知道她看着三岁的女儿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她母亲没有抱她。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怕抱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走不了,走不了就会让女儿看到她最后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姜承聿的消息:“看完了?”
她打了三个字。“看完了。”
“这份病历是我让助理在京北查的。查了很久。当年精神科的纸质病历没有电子化,在病案室压了二十多年,最近才找到。”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她母亲不是去云麓城之后才抑郁的,是在去云麓城之前就病了。
从京北到云麓城,从一个重度抑郁的深渊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
她背着画夹子,走在香樟路上,用铅笔对抗她脑子里的那些声音。
那些画不仅是对建筑的热爱,还是她的药,是她为数不多能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她出院以后去了哪里?”
姜承聿的回复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不知道。她的病历到这里就断了。没有门诊记录,没有再次住院记录,没有死亡证明,没有销户记录。她消失了。”
萧栖宁看着那行字。消失在云麓城。消失在香樟路。消失在那些老房子的画里。
不是死了,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那些画里,藏在那些石板路的影子下,藏在每一棵香樟树的年轮中。
她活着,以自己的方式活着——用铅笔画下她认为美的东西,在一张又一张纸上延续她短暂的生命。然后画完了,“不用了”。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还是那样,白色,没有裂缝。
但她的眼眶红了。在胰腺癌病历面前她没有红,在护理记录“不画就来不及了”面前她没有红。
但在这份抑郁症病历面前,她忍不住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疼。
她母亲一个人扛了那么久,扛到扛不住了才去住院,住了院又不想吃药,出了院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逼自己走出那一步——把女儿送到萧家,转身离开。
她每一步都在挣扎,每一步都在跟自己打仗。她没有赢,也没有输。她只是撑到了撑不住的那一天。
手机又亮了。“萧栖宁,你哭了?”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没有。”
对方沉默了片刻,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你的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做了两件事。一是把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二是去云麓城画了她想画的画。
她这辈子最在意的两件事,她都做了。她没有遗憾。你也可以没有。”
萧栖宁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香樟树的气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淡淡的,涩涩的。她闭上眼睛。
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不是被遗忘的女儿,不是她以为的那些。她是一个母亲拼尽全力保护过的孩子。
第二天早上,萧栖宁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过,也许是深夜,也许是凌晨。
她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姜承聿发的,最后一条停留在凌晨三点十二分——“我在楼下。”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酒店门口,引擎没熄,车灯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亮着,像两只没有睡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
但他在。他在这里。她没有下去,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也知道。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你一夜没睡?”
“睡了。在车里睡的。”
“车里怎么睡?”
“把座椅放倒。”
“你不腰疼?”
“是你的腰容易疼。”
萧栖宁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的无奈。
她放下手机,去洗漱。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素银簪子把头发挽起来,她走下楼。
他站在车旁边。大衣没穿,只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头发有些乱,下巴有一片青色的胡茬,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个等了一夜但等得不后悔的人。
“吃早饭了吗?”她问。
“没有。”
“对面有家早餐店。”
“你请我?”
“你昨晚在车里睡了一夜,我请你。”
姜承聿看着她,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早餐店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萧栖宁在角落找到两个位置。她点了两碗豆浆、一屉小笼包、两根油条。姜承聿看了一眼菜单,没说话。
豆浆端上来,热气从碗口冒出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雾气熏得更浓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的,甜度刚好。
掰开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她嚼了几下,咽下去。
“姜承聿。”
“嗯。”
“我妈的抑郁症病历,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你调来京北之前。”
萧栖宁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还不认识我。”
“认识。你不认识我。”姜承聿的声音很平,和她平时说话一样平。
萧栖宁放下筷子,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姜承聿碗里还剩半碗的豆浆和他手里那根还没吃完的油条。
“你吃快点,那位退休的老医生还等着。他住在临市,路不近。”
姜承聿把剩下的油条三两口吃完,端起碗喝尽豆浆,站起来。“走。”
两个人走出早餐店。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肩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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