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重逢冷冽白梅 > 第64章 利剑·最后的任务

出发前一晚,营房里的灯亮着,七个人各做各的事,没有人在整理装备。装备早就检查过了,一遍,两遍,三遍。战术背心、弹匣、匕首、通信设备、急救包。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万无一失。营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飞。

严铮坐在床边,手里擦着一把军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发亮,在灯下泛着冷光。这是他入伍第一年发的,跟了他很多年,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好几次,颜色从军绿换成了深褐,汗渍浸透了每一寸纤维。他擦得很慢,刀身上没有灰,但他还是反复地擦,像在擦一面不会反光的镜子。

“都给我活着回来。”他说。

声音不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人接话,没有人说“队长你也是”,没有人说“一定”。

他们都听过太多次这句话,每一次任务之前严铮都会说,每一次他们都活着回来了。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接话。

也许是因为这一次的任务简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也许是因为对方有雇佣军,也许是因为人质数量太多,也许是因为他们要在敌后孤军作战。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直觉。

江牧坐在战术板前面,手里拿着笔,在那张他已经画过无数遍的行动路线上又添了几笔。

他的笔迹工整,线条笔直,每一个标记都清清楚楚。他是从信息对抗部队转过来的,做事的风格和战斗部队不一样,他不靠直觉,靠数据、靠推演、靠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列出来、算清楚、然后选最优解。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

“老规矩。谁回不来,其他人替他照顾家里人。”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和他的战术板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不是在说“如果”,他是在说“万一”。

利剑小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以前的每一次任务,江牧从来不说“谁回不来”,他说的是“谁掉队了其他人拉一把”。今天他说了。

贺兰山靠在墙角,手里没拿东西。他不擦枪,他的枪已经擦过了,擦了三遍。他不看战术板,他的路线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那里,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墙面上的漆起了一层皮,卷起来,像一张正在开口说话的嘴。

“我家里没人,不用照顾。”他说。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的是真的,他家在大凉山深处,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没有什么亲戚需要照顾。

他把部队当家,把利剑小队的每一个人当成家人。他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赵小军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干,撕开了没吃。他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去装进口袋里,另一半拿在手里掰成更小的块。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些碎屑,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那些碎屑倒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家里有我妈,你们可得帮我看好了。”

他笑着说。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和平时一样,像个孩子。但那个笑容底下薄薄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在撑着,不是怕,是不舍得。

他舍不得他妈,舍不得他还没开的诊所,舍不得那些他以为还有很多很多的日子。他不说,但他笑的时候比平时多用了力。彼时,他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凌霜坐在窗前,狙击枪拆开了放在膝盖上,枪管、枪机、瞄准镜,一件一件地擦。她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擦完一遍又擦一遍,枪管上本来就没有灰,她还是擦。

她擦的不是枪,是时间。把时间擦慢一点,把出发的时刻往后推一点。她不会说这种话,她从来不说这种话,她的沉默就是她的话,她的狙击枪就是她的嘴。

她有瞄准镜里看到的世界,十字线把远方拉近,把敌人放大,把生死变成准星与扳机之间的一线距离。

周远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台拆开的单兵电台,天线、电池、主板,螺丝散了一地。他用螺丝刀拧紧每一个接口,把每一根线头都重新压了一遍,然后装上电池,开机,指示灯亮了,绿色的。收,发,正常。关机,拆开,再检查一遍。

“信号我保证没问题。”他说,头也没抬。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带着那种“你们放心交给我”的笃定。

但他拆装电台的次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他的手比平时更快,快到他需要用更多的重复来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根线头。他是在跟自己确认。

萧栖宁坐在床边,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的装备已经检查过了,枪已经擦过了,战术背心已经穿过了,尺码合适,插板已经装好。

她不需要再做什么,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每一个人。严铮擦刀,江牧画线,贺兰山看墙,赵小军吃饼干,凌霜擦枪,周远拆电台。

她把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把他们此刻的表情、姿态、声音,刻进脑子里。不是怕忘记,是怕再也看不到。

后来她知道,这些画面不是刻在脑子里的,是刻在骨头上的。夜深了,营房里的灯还亮着。

没有人催着关灯,没有人说该睡了。明天凌晨四点出发,直升机把他们投送到目标区域后方。

任务简报上的情报写着对方有雇佣军,策应部队会在预定位置接应,但不保证准时,因为那是在境外。他们要靠自己。

严铮把军刀插回刀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了。”

他没有说晚安,没有说好梦,他知道今晚没有人会做美梦。他关了灯。黑暗中,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深呼吸了一次,有人一动不动。

赵小军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轻,轻到像怕吵醒谁。

“栖宁姐,你睡了吗?”

萧栖宁闭着眼睛。“睡了。”

“睡着的人不会说话。”

“我在做梦。梦到你在说话。”

赵小军笑了一声,声音闷在被子里。“栖宁姐,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萧栖宁没有回答。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不知道。她从来不知道。她不是不想回答,是怕回答错了。她说“会”,万一不会呢?她说“不会”,万一她错了呢。所以她沉默。

赵小军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不知道该不该再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会的。”萧栖宁说。

赵小军在黑暗中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她是真的说了,还是他在梦里听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集合哨响了。七个人从床上弹起来,穿装备,领弹药,登机。直升机桨叶的轰鸣声很大,大到他们听不清彼此说话。

萧栖宁看着舱门外的天,灰蓝色的,没有星星。

赵小军坐在她对面,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中,像一枚还没升起的太阳,温暖、明亮、不刺眼。她也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了。赵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

“栖宁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他的声音被桨叶声吞掉了大半,但萧栖宁读出了他的口型。她没有再笑。

直升机飞过边境线,飞过密林,飞过河流,飞向他们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到赵小军的笑,她以为还会有很多次。

她后来再也没有笑过。不是不会笑了,是笑的那个人不在了,她不知道还能笑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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