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栖宁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弧度,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再盯着我,我就靠边停车换你开。”
“我开也行。”
“不用。你坐好。”
“去吃火锅。”
萧栖宁握着方向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姜承聿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喜欢太重口味的食物吗?”
“顾韵儿整天把火锅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说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肠要烫到打卷,脑花要煮到用筷子一夹就散,蘸料要蒜泥香油蚝油香菜缺一不可。
她每次来都跟我说一遍,说一遍我就饿一遍。听久了,就想试试。”
萧栖宁顿了顿,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总要去改变一下。接受新的事物。”
姜承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她说的是不是火锅。他不知道,但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她还在看路,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她在说接受。是接受火锅,还是接受他?
他按捺了很久才没有在车里急急追问一句“你说的新事物是指什么”,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发飘,会让她听出那些盘踞在心里二十年的执念。
他在商业上见微知著杀伐果断,那些对手提到他的名字都会后背发凉。
可在这件事上,他面对她时,总是小心、再小心,生怕那一点刚刚对他融化的坚冰再次冰封。
他怕自己会错,怕她说的只是火锅。他不敢问,只能等。
等她自己说,或者等她自己做。她已经在做了,带他吃火锅,不就是做了吗?
车子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渝城老灶”四个字,红底黄字,烟火气十足。
萧栖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姜承聿跟在她后面走进店里。
“有包间吗?”她问服务员。
服务员点头,引他们上了二楼。楼梯很窄,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黑色高领毛衣,头发用素银簪子挽着,颈线修长。她找了包间,不是大堂。
虽然她想试试火锅,但还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个关上门、隔开嘈杂、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她坐下,把菜单推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递回去。
“你来。我不挑。”
她也不挑,但她还是拿起笔在菜单上勾了几样。毛肚、鸭肠、虾滑、贡菜、脑花、金针菇,都是顾韵儿那小丫头天天挂在嘴边的。
汤底那一栏,她勾了鸳鸯锅,在辣度后面写了“微辣”两个字。
她只有上次跟他一起去吃过剁椒鱼头,姜承聿让后厨用的特制的辣椒,微微有点辣味,怕胃受不了,但也想试。
微辣,恰好是一个试探的边界——不会太痛,不会太后悔,刚好让她知道下一个台阶在哪里。
服务员端上锅底,红油翻腾,白汤咕嘟。萧栖宁看着那锅红油,沉默了片刻。姜承聿注意到她的目光停在那片红油上。她没吃过那么辣,但她说想试试。
她总是在试,试火锅、试他、试那些她以前不敢碰的东西。他不敢催她,她愿意试就好。
她把毛肚夹进辣锅里,数了七下提起来,又沉了八回,放进蘸料碟里吹了吹。吃了一口,嚼了几下,放下筷子。
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片。这次涮的时间短了一点,七上八下少了两下。
她在调整,像她做所有事一样——试,调整,再试,直到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她不喜欢失控,但她在允许自己失控一点点。微辣,就是那一点点。
姜承聿看着她,她低头吃虾滑。清汤那边煮的,没沾辣。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想问什么就问。我都可以告诉你。”
他看着她,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他有很多问题,从她对他笑的那天晚上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对我笑”
“为什么我今天在记者面前公开,你没生气”
“你为什么请我吃饭”
“你为什么来接我”
“你为什么带我来吃火锅”。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没问过,怕问了她会缩回去。她说“你可以问”,他反而不敢了。
他犹豫了很久,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今天看到发布会那条新闻了?”
萧栖宁正在涮毛肚,筷子停在红油上方。
“嗯。”
“你没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以前我说什么,你都会怼我。今天我说了那句话——在所有人面前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以为你会发消息来说‘你疯了’,或者打电话来问我‘谁让你说的’。
你没有。你请我吃饭,你来接我,你带我来吃火锅。我不懂,你为什么没生气?”
萧栖宁把毛肚从红油里夹出来,放在他的碗里。
“吃。”
他低头看着那片毛肚,没动筷子。她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包间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冷到极致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雾气后面像两潭深秋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但此刻那潭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知道那天宴会上我为什么对你笑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萧栖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银簪子的簪头。
“因为看到你满眼焦急和担忧的样子,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悟到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的说。
“什么事”
“我执着于找母亲那么多年,或许找的不只是她……而是三岁以前那份温暖和被爱。那天,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
姜承聿的呼吸停了一瞬。锅里的红油还在翻腾,白汤还在咕嘟。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水。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眼眶发酸。
“下午顾韵儿来了,”
萧栖宁的声音继续从雾气中透过来,平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
“叽叽喳喳问了好多关于我关于你的问题。后来她问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了,我问她‘我像谈恋爱的样子吗’。她说不像,但姜大哥像。”
姜承聿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攥着茶杯的手用了力。
“后来我沉默了,不是不想回答,是想到别的了。你总说不想我一个人扛着。
我现在想,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向我走过来。我也要向你走过去才对。”
她说完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锅里的虾滑熟了,她夹了一个放在碗里,吹了吹,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咽下去。动作和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知道他在看她。
姜承聿坐在那里,碗里的毛肚凉了,虾滑沉在碗底。他没有动筷子,没有喝汤,没有做任何事,只是看着她。
她不太会说这种话,她从来不会主动剖白自己的内心。她说了,因为她觉得他应该知道。
他不是“应该知道”,他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已经习惯了把她的沉默当作拒之门外。
她突然说了这么多,这么多他等了一辈子的话,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手指动了,伸过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因为涮火锅沾了一点油,握在掌心里,滑的,凉的,但脉搏在跳。
她还活着,在他面前,在火锅店包间里,在十二月的京北。
“栖宁。”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我……我终于等到你了……对不对?”
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碎了什么,又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萧栖宁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
他等她看见他,等了二十三年。她说不是,他会等下一个二十三年。她说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承接这份迟到了太久的确认。
他什么都想过,没想过她会这样说,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他问她为什么没生气的时候,在他最狼狈最忐忑最不像姜承聿的时候。
萧栖宁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反握,只是让他握着。
“你不是一直在等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只是让你知道,不用再等了。”
姜承聿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锅里的水快烧干了,服务员推门进来加汤,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察觉到屋内的气氛,愣了一下,把汤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门都没关好。
萧栖宁侧头看了一眼门,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的手上。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抽。
“汤快烧干了。”她说。
“嗯。”
“服务员加了汤。”
“嗯。”
“你不松手,我怎么吃火锅?”
他松了手。她把手抽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她夹了鸭肠在清汤里涮了涮,放在他碗里。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低下头,把鸭肠吃了。冷的,但他咬到了那截鸭肠,温的。他分不清温的是她涮的鸭肠,还是她的手。
他此刻的心情像是赴约,赴一场二十年前就定下的约。他准时到了,她迟到了很久。但她来了,带着那只温热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她的温度。握着的时候不觉得,松开了才发觉凉了。他不想松开,但他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她已经在朝他走过来了,从冰面下走出来,从她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他站在那里,等她走过来。不急,不催,不问她还有多远。
他只需要把路照亮点,让她看清脚下的每一步,不要摔了。她摔了他会心疼,她摔了他会比她更疼。
他怕她疼,所以他会把路照得再亮一点。从今天开始,从这顿火锅开始,从此刻开始。
窗外京北的深冬风很大,火锅店的玻璃门被吹得哐当作响。
包间里热气腾腾,红油还在翻滚,白汤还在咕嘟。她在对面吃火锅,他看着她,碗里的菜凉了也不觉得。
她夹了一片土豆放在他碗里。
“土豆煮久了会烂。快吃。”
他低头吃了那片土豆,软的,糯的。她煮的,不是太烂,刚好。和她今晚说的那些话一样。不是太多,刚好。
第二天,京北商界的小道消息比寒潮跑得还快。几个和楚氏有合作的企业不约而同地推迟了续约谈判,银行信贷部门的审批突然严格了起来,连办公室的房东都打来电话问“明年还租不租了”。
楚令嫣的父亲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们楚氏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暴发户,而那位是京北的天花板,他的怒火不必直接烧过来,只需要一个眼神,自然有无数人替他添柴加火。
楚令嫣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社交媒体上那些支持她的人一夜之间消失了,仿佛从来不存在。她删光了所有帖子,注销了小号,把手机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看不顺眼的人就去踩一脚,踩完就完了。她不明白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她不知道,踩别人可以,踩萧栖宁不行。因为萧栖宁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从七岁就开始等她了。
你动她,就是动他。你动他,就是动整个姜氏。你动整个姜氏,就是动京北的半壁江山。她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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