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存储柜在城北一个旧仓库里。萧栖宁穿着冲锋衣,素银簪子挽着头发,坐在秦正延的副驾驶上。
两个人没有叫王大力,没有叫赵霖,没有叫任何人。秦正延的理由是“人多了打草惊蛇”,她没有反驳,但两个人都知道——她暂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个存储柜里有什么。
仓库已经废弃了,窗户用木板钉死,铁门上的锁生了锈。秦正延找了物业的人来开门,物业的人说这片仓库二十多年前是几家公司的租赁场地,后来公司搬走了,仓库就空了。
编号F-037在最里面,柜门虚掩着。萧栖宁戴上手套,拉开柜门。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沉甸甸的。
她打开。是一沓照片,现场照片。不是警方档案里那些,是另一个人拍的。角度更全,细节更清晰。
坠楼案的尸体躺在血泊里,穿着那件浅蓝色旗袍,领口的兰花清晰可见。还有从不同距离、不同方向拍摄的特写——她闭着眼睛,头发散在肩侧,脸上的表情并不狰狞,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身下那摊血在闪光灯下黑得发亮,无声地诉说着坠落那一刻的残忍。萧栖宁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接着翻过去。
最底下还有一个老式的录音笔,黑色外壳已经磨得发白,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她按下播放键,电流杂音过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某种见惯不惊的从容。
“……事情已经处理好了,现场照片我让人重新拍过了,原来的底片销毁了。初勘报告我也改了,该删的都删了。殡仪馆那边签了字,人已经火化了。
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你那边的人嘴也要闭紧。钱我会分三次打给你,不要一次性走账。记住,这件事跟你没关系,跟我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人是自己摔下去的,你们只是按程序办事。”
录音停了,在沙沙的电流声里,萧栖宁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她记忆一向很好,在萧家的那三年里,书房里和萧崇越汇报工作的钱秘书。不过,据说早些年他因意外亡故了。
萧栖宁把那些东西放回牛皮纸袋里,抱在怀里。
“秦队,立案吧。何志远和孙建国参与掩盖坠楼案真相,收受他人钱财,伪造证据。凶手也许因为怕他们说出当年的事。也许是在替坠楼案伸冤,在替天行道。但何志远和孙建国不该死,他们是证人,就算是犯人。他们的错也应该由法律来审判,不是私刑。”
秦正延沉默了很久。“好。”
两个人走出仓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母亲死亡现场的照片。她没有看第二遍,不需要看了,她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许衿穿着那件浅蓝色旗袍,血从她身下洇开,把旗袍染成她形容不上来的颜色。她看过的,在顾铭远给她的那份旧案卷里。但那时的她不知道那是她母亲,现在知道了。
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车子驶回公安局。萧栖宁把牛皮纸袋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挂在抽屉上,和她那支素银簪子放在一起。
她推开宿舍的门,灯亮着。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排骨的香气混着姜片的辛辣从门缝里溢出来,把走廊里带了二十多年的冷都冲淡了几分。
她换鞋,走进来。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汤碗和骨碟码得整整齐齐,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她看到他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的汤勺悬在半空,正在尝汤的咸淡。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眉眼间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薄汗,嘴角却先一步弯了起来,灯光下那抹笑温和得不像话。
“回来了?洗手吃饭。汤还差一点火候,你再等两分钟。”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但语调比在谈判桌上轻快了许多,带着一种“家”才有的松弛。
萧栖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白天的那些画面从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
许衿躺在血泊里,浅蓝色旗袍上的血迹从胸口洇开,像一朵开败的花。老式录音笔里冰冷的录音,还有那些从各个角度拍摄的、她母亲死亡现场的照片。
她把它们锁进了抽屉里,却没有把它们从心里锁出去。它们在她脑子里生了根,扎得她生疼。
可是此刻排骨的香气围着灶台打转,像一双温暖的手把她从血泊边轻轻拉了回来。
萧栖宁走过去,没有洗手。她从身后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后背上,手臂环在他腰间,能感觉到他系着的围裙带子硌在手心里。
姜承聿的汤勺顿住了。火没有关,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背上,呼吸很轻,肩膀没有抖,也没有哭的迹象。她只是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
姜承聿关了火,把手擦干,转过身来拥住她。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指腹穿过她散落的头发,另一只手揽在她腰间,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环着。
“栖宁。”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是不是,查到了?那个存储柜里的东西……”
她的回答闷在他胸口,模糊不清,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沉。“我妈。那具坠楼的女尸,是我妈。”
姜承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收拢,把她拥得更紧了一些。“那些照片、何志远的记录、还有录音笔……花钱让何志远和孙建国造假的人,”
萧栖宁从他胸口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布满了血丝,那是忍着不哭忍出来的红。
“虽然没有明确的指向性,但是当时跟我妈有恩怨、又能拿出那么多钱来摆平一切的人,只有萧崇越。”
她说的是“萧崇越”,不是“我爸”。从她嘴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亲情的温度了。
姜承聿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红过,但他知道她心里已经下过一场暴雨,把那些年对父亲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不是那种需要人说“都会过去的”的人。
她需要人听她说完了,然后站在她旁边,帮她找答案,帮她让真相浮出水面。他等了一小会儿,等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能帮什么忙?”他的声音很稳。
萧栖宁松开他的毛衣,退后一步,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
“钱秘书。萧崇越以前的秘书,录音笔里的声音是他的。他出车祸死了,早些年的事。我当时太小,不记得细节。你帮我查一下他那场车祸。”
“你怀疑不是意外?”
“录音笔里他说,‘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他替萧崇越办了太多不能见光的事,知道太多秘密,活着就是定时炸弹。”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也许他早就被处理了,只是没人知道。”
姜承聿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浅色的寒潭,清到底也凉到底。但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不是泪,是恨。
她没有动手,没有报复,没有失控——她只是把他列入了清单。该查的查,该清算的清算,一个都不会漏。
“好。我查。”
萧栖宁点了头。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回来坐到餐桌前,把那锅排骨汤端到桌上。
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拨就脱骨。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姜承聿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没有再提录音笔,没有再提照片,没有再提萧崇越。她只是在吃排骨,喝汤,把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
“姜承聿。”
“嗯。”
“今天你做的排骨,比上次好吃。”
姜承聿温柔的看向她,她说好吃,比上次好吃,她在夸他。她很少夸人,她夸的方式是“比上次好吃”。他记了,明天炖得更好吃。
吃完饭收拾妥当后,他们两个又在一起享受一下难得的二人时光,最近他们都太忙了,忙到见面需要挤时间。
互相道了晚安后,他转身走进对门,拿起了手机发了一条消息:“钱秘书的事,明天一早去查。所有跟那场车祸有关的记录——交警的事故认定、医院的抢救记录、殡仪馆的火化手续,一样不漏。重点查有没有人打过招呼。”
助理秒回了两个字:“收到。”姜承聿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他今天出门穿了她挑的那件厚大衣,她不问,他不说,但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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