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定在下午两点。萧栖宁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把笔记本、录音笔、水杯摆好,动作和她在解剖台前准备器械时一样利落。
秦正延端着咖啡走进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不用紧张。”
萧栖宁抬起头看着他。“我没紧张,是您咖啡洒了。”
秦正延低头一看,杯盖没盖严,咖啡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他抽了张纸巾擦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那杯咖啡苦得他一上午没缓过来,现在又要凉了。
门被推开了。姜承聿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规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疏离、生人勿近,但在看到萧栖宁的那一瞬间,他的唇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有好几天没有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了。他把那个弧度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
萧栖宁看到了。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瘦金体的字迹一笔一划,和他收回去的那个弧度一样干净利落。
秦正延坐在主审的位置,萧栖宁坐在记录席。姜承聿坐在被询问的位置,三个人,一张桌子,一盏灯。
录音笔的红灯亮了。秦正延问了常规问题,姜承聿的职务、姜氏集团与北城酒店的关系、当年物业管理的情况。
姜承聿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不慢,和他在董事会上回答股东提问时一样,但他回答的不是“业绩增长了多少”,是“二十三年前的监控录像为什么被覆盖”。
秦正延把那段备注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那行手写的字。
“姜董,这份记录显示北城酒店在坠楼案发生那几天的监控录像被人为覆盖。姜氏作为管理方,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姜承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酒店管理由物业公司执行,姜氏是控股方,但不参与日常运营。当年的具体情况需要问当时的物业经理。我今天带来了他。”
秦正延看了萧栖宁一眼,萧栖宁没有抬头,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秦正延又问了几个问题,针对监控录像的保存流程、权限管理、删除记录。姜承聿的回答无懈可击,不是因为他提前准备好了,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他做的。
二十三年前他七岁。萧栖宁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她只是记录,把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包括他每句话之间的停顿、每个字的轻重,甚至包括他看她的那几眼。他看了她好几次,每次都很短,短到秦正延不会注意,但她注意到了。
秦正延合上文件夹,关了录音笔。
“今天就到这里。后续有需要再联系。”姜承聿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目光落在萧栖宁脸上。
“栖宁,你觉得是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萧栖宁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和他们第一次在姜氏大厦大厅擦肩而过时一样,冷,白,没有情绪。
“我相信证据。”她说。
他看着她,几秒之后。“那就好。”
他走了。门关上了。萧栖宁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她记的最后一句话,她的笔尖在那个句号上点了一下,合上本子,站起来。
“秦队,我先回去了。”
萧栖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栖宁,你觉得是我吗?”
他不是在问案子,他是在问她。她说了“我相信证据”,不是“我相信你”。她相信证据,证据没有指向他,所以她相信不是他。她相信的不是他这个人,是证据。他听懂了,他说“那就好”,是“没关系”。
她走到窗前,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他没有走,他每次都会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停一会儿,等她关窗、等她拉上窗帘才走。
今天她不想关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车里的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在不同的高度,隔着一整面玻璃幕墙的对视,像在进行一场不需要语言的约谈,只有两个人都懂的内容。
萧崇越知道姜承聿被约谈了。消息传出时他正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萧氏最新的财务报表,数字在往下掉,“萧崇越”这三个字在董事会的会议上越来越像一个摆设。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上次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何志远、孙建国、赵福来都死了。警方在查林深。”
“林深是谁?”
“当年跟在许衿身边的那个男人。许衿住院的时候他一直在,后来把遗体换走了。”
“找到他。”
萧崇越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许衿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她的脸,是她长得像的那个人。
他努力想记住许衿的样子,但他发现自己记不清了。他记得温予娴的一颦一笑,却记不清许衿的脸,她连一个影子都不如。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打给当年在酒店的一个关系人。
“北城酒店的事,警方在查。你帮我找人,把调查方向引到别处去,费用不是问题。”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萧崇越挂了电话,他没想到的是,他打的这个电话,半个小时后就被送到了姜知祯的桌上。
姜知祯看着那页纸,她把它放在抽屉里,锁好,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萧崇越最近在和什么人联系?查一下他们的账户。把他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不想让萧栖宁查到他头上,不是因为他怕她难过,是因为他怕坐牢。
她现在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怎么对待那个女人的,现在那个女人怎么还他。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晚上,萧栖宁洗完澡躺在床上,窗外的雪停了。手机亮了,姜承聿的消息:“今天见到你了,真好”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拨了枕鹤师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师父。”
“嗯。”
枕鹤师父的声音带着岚城口音,慢悠悠的,像山间的风。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
萧栖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枕头里。
“师父,我和姜承聿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那孩子来过岚城,站在道观外面,不敢进来。来了一次又一次,来了好多年。我以为他不知道什么叫脸皮厚,现在看脸皮也没那么厚。”
萧栖宁嘴角动了一下,“师父,你早就知道了?”
枕鹤师父没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师父,我现在很乱。”
萧栖宁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的母亲,是我爸求而不得的人。我妈是替身。我爸娶他姑姑,是为了离他母亲近一点。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听到他说‘我知道’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乱。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恨他吗?”枕鹤师父问。
“不恨。”
“你怪他吗?”
“不怪。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没有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不见他?”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就是不想见。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处理不好。”
电话那头枕鹤师父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等她安静下来。电话里只有风声,岚城道观夜里的风,从山间穿过松林,带着松针的气息,从手机那头吹到这头。
“栖宁,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三岁送到萧家,你没哭;六岁被送到岚城,你没哭;在部队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也没哭。
你不哭不是因为你不会哭,是因为你觉得哭解决不了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哭解决不了,躲也解决不了。你不是处理不好,你是不会。没人教过你。”
枕鹤师父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你师父我也不懂这些。我年轻的时候就入了道,后来四处云游,见过山,见过水,见过日出日落,见过生老病死。见的多了,就知道一件事——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
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强求不来,也躲避不掉。你和他之间的事,也是一样。”
萧栖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母亲是他母亲的替身?你母亲是谁的替身?你母亲是许衿,不是谁的替身。温予娴是温予娴,许衿是许衿。她们长得像,那是缘法。
谁是谁的替身,那是人心里的执念。你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你就把不相干的罪也绑在了自己身上。
萧崇越的错,你让它留在萧崇越身上。不要背。背了,你就替他还了债。他不配。”
萧栖宁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是笑了。很浅,但枕鹤师父隔着电话都听到了。“笑什么?”
“笑你以前说修行人要少说话,免得破了道行。现在你的道行都被我的话给破了。”
枕鹤师父也笑了。“我的道行没那么浅。你的道行倒是需要再修修。修的不是功夫,是心。你心里那把刀太锋利了,该收一收了。刀收起来,手才能空出来。手空出来,才能握住该握的东西。”
萧栖宁把手机换到另边耳朵。被子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风吹不动她了。她没有说话。想起师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春日枝繁叶茂,冬日枯枝嶙峋。
师父从不刻意照料,任它自生自长。年年如此,从不强求。她忽然觉得师父说的山,是师父自己。那道观的山门,她对谁开过?她对自己都没开过几次。
“师父,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枕鹤师父笑了,笑声很轻。
“喜欢过山,喜欢过云,喜欢过风,喜欢过溪水里的月亮。溪水干了,月亮还在天上。我不为溪水哭,也不为月亮笑。
栖宁,你师父我没为情所困过。不是没遇到过,是不困。困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那个人,是你自己把笼子的门关上了。你打开门,它可以来;
你关上,它进不来。你师父我年轻时候也遇到过一些人,走了就走了,我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知道追了也留不住。该留下的不用你开口,该走的你跪下来求也留不住。
那个孩子,他不是要走,他是在门口等你开门。你开了门他自然会进来你不开门他就在外面站着。他站了那么多年,你再不开门,他腿该麻了。”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师父,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
“以前你还小,听不懂。现在你大了,该懂了。”
萧栖宁沉默了片刻。枕鹤师父不需要爱情,她有自己的圆满。她不是没有故事,是她的故事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写。
“你想不通,就不用想。理不清,就不用理。跟着心走,心往哪边偏,你就往哪边去。不是叫你什么都不管,是叫你不要跟自己较劲。”
萧栖宁不知道该说什么。枕鹤师父替她说了。
“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嗯”
电话挂了。萧栖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师父年轻的时候云游四海,见过山川河流,见过人情冷暖,见过聚散离合。她不追不留不等,不是冷漠,是明白。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枕鹤师父的话。
“不要跟自己较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关了灯。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不是释然,是她想通了,那些纠结、绕圈、把自己冻住的日子该到头了。
她需要做的不是把“我妈是她的替身”从脑子里踢出去,是把它放在那里,承认它存在,然后走过去。他也在那里,等着她走过去。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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