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说过他,从萧栖宁的只言片语里,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默里。
她知道有一个人在道观外面站了很多年,从少年站到成年,从冬天站到春天。
她知道那个人等了她徒弟很多年,等到了。
“进来吧。”
姜承聿走进来,把茶具和茶叶放在石桌上。他站在萧栖宁旁边,微微弯腰。
“师父,您好。我叫姜承聿。栖宁的丈夫。”
他没有说“姜氏集团董事长”,没有说“久仰大名”,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他就像一个新进门的女婿,带着最好的茶和最笨拙的真诚,站在师父面前,等她检阅。
枕鹤师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包茶叶,拆开,闻了闻。
“好茶。”
她放下茶叶,拿起那套茶具,端详了一会儿。
“好壶。”
她放下茶壶,看着姜承聿。
“茶留下,壶也留下。人也留下。先去给祖师爷上柱香。栖宁,你多久没回来了?”
萧栖宁低下头。“半年多了。”
“半年多不回来,回来了不上香,光顾着给我介绍人。”
枕鹤师父的语气不重,但萧栖宁听出了那层薄薄的责备。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你这孩子怎么把规矩忘了”的无奈。她站起来。
“我去。”
“等等。让他也去。”
枕鹤师父看了姜承聿一眼。
“你是她丈夫,进了这道观的门,先拜祖师爷,再拜师父。规矩不能乱。”
萧栖宁看了姜承聿一眼,他没有犹豫,跟着她站起来。
她带他走进正殿。三清祖师像端坐在神龛里,金身在香火中泛着暗沉的光。
蒲团还是那两个,左边的她跪了十年,右边的从来没有人跪过。
她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点燃,递给他三支。他接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持香,举过头顶。
她跪下去,他也跪下去。蒲团有些硬,他的膝盖硌在上面,他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
“祖师爷,弟子萧栖宁,许久未回,今日带丈夫姜承聿前来叩拜。
身边这个人,是弟子的丈夫。带他来给您看看。您要是觉得还行,就让他平平安安的。”
她没有念出声,在心里说的。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她没有问他。
两个人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他看着那缕烟,她看着他,站起身来,走出正殿。
枕鹤师父还坐在廊下,没有看他们。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茶桌上。
她给他们倒了茶,推过去。萧栖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承聿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枕鹤师父看着他。“你跪了?”
“嗯。”
“膝盖疼不疼?”
“不疼。”
她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倒是和她一样,嘴硬。”
姜承聿没有说话。
三个人坐在廊下,阳光从香樟树的叶子之间漏下来,落在茶桌上。
枕鹤师父没有问他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收入多少。
她只是喝茶,偶尔说几句岚城的天气,道观后面的山茶花开了,今年的春茶还没下来。姜承聿听着,偶尔应一句。
不到半个小时,他便被枕鹤师父身上那种道法自然、超然物外的气度所折服。
她说“茶无贵贱,适口为珍”,说“花开花落,都是好时节”。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实处,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他终于知道萧栖宁身上那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通透劲儿是从何而来的了。
不是天生的,不是学来的,是坐在这个廊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山风、被茶香、被那些不言不语的松柏,一点一点浸出来的。
他端起茶杯,认真地看着枕鹤师父。
“师父,谢谢您。”
枕鹤师父看着他。“谢什么?”
“谢您把栖宁教得这么好。”
枕鹤师父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的微表情。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本来就好。我只是让她有能力变得更好。”
晚饭是在道观里吃的。斋堂很大,木桌木椅,碗筷都是粗陶,釉色不均,但洗得很干净。
枕鹤师父坐在上位,萧栖宁和姜承聿坐在她右手边,对面和两侧是道观里的师弟师妹们。
大的四十多岁,小的才十几岁,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师姐,这就是师姐夫?”
最小的那个小道姑叫明净,才十四岁,圆脸大眼睛,看着姜承聿,又看着萧栖宁,嘴快得很。
“师姐夫好高!比师姐高好多!”
旁边一个师兄咳嗽了一声,明净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偷看。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嗯。你师姐夫。”
明净的眼睛亮了,端起茶杯,“师姐夫,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姜承聿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谢谢。”
明净喝完了茶,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茶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饭菜端上来了,都是素菜——清炒时蔬、豆腐干、凉拌木耳、一碗紫菜汤。
菜是师弟师妹们做的,手艺一般,但食材新鲜,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甜。
姜承聿坐在萧栖宁旁边,对面的几个年轻道姑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扒饭。
萧栖宁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里。
“吃。师父种的黄豆,自己磨的。”
他尝了一口。“好吃。”
她嘴角弯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筷青菜。
吃完饭,明净主动收了碗筷去洗。师兄师姐们各自散去,斋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枕鹤师父站起来。
“客房收拾好了,你以前住的那间。被褥都是新晒的,山里夜里凉,多盖点。”
萧栖宁愣了一下,那间屋子她住了那么多年,从六岁到二十一岁。
桌上刻过的字,窗台上养过的花,都是她的痕迹。她以为早就变了,师父还留着。
“谢谢师父。”
客房在道观的后院,一间朝南的小屋。推开门,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山里特有的清冽。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碧绿碧绿的,显然是有人一直在浇水。
萧栖宁走进去,手指在书桌上划了一下,没有灰。
“师父一直让人打扫。”
姜承聿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他想象过她小时候住的地方,想象过她在这张书桌前写字、在那盏台灯下看书、在窗台上养花。
他想象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比亲眼看到更让他心里发软。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站定,伸手摸了摸书桌上那道刻痕——“栖宁”,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刻的。
大概是想把这里当成家,又怕这里不是家。他把手指从那两个字上收回来,没有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风灌进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味。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后山的竹林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你小时候就住这里?”
“嗯。放假基本都住在这里”
“从六岁到二十一岁?”
“嗯。”
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站在道观外面的那些年,从十岁到十八岁,从少年到成年。
他站在那堵墙外,她在这间屋子里。他看不到她,她不知道他在。
现在他站在这间屋子里,窗外那堵墙还在,墙外的路还在。
他走过来了,走进来了,住进来了。那时候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如今睡在她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好像和那个小小的她遇到了一样。
不是相遇,是重逢。他终于走到了她小时候走过的地方。像参与了她未曾与他分享的那部分人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萧栖宁就醒了。她没有赖床的习惯,在部队养成的,在道观也是。
她坐起来,姜承聿也醒了。
“你再睡一会儿。”
“你干嘛?”
“敬茶。好久没回来了,规矩不能忘。”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素白的练功服。
叠得整整齐齐,枕鹤师父给她收着,等她回来穿。
她把练功服换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挽成道士髻。素银簪子插在发髻里。她转过身,他正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穿着素白的练功服,头发挽起,站在晨光里,像一枝刚从雪地里折下来的白梅。
他见过她穿军装,穿白大褂,穿羽绒服,穿睡衣。
第一次见她穿道观里的练功服,素白,宽大,不贴身,但在那一刻却比任何衣服都让她显得安宁。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我小时候练功,从早练到晚。累了就坐在廊下,师父给我倒茶。”
他看到了。她站在晨光里,就是那个画面。
“看什么?”她问。
“看你。”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再看下去,就迟到了。”
他起来,简单洗漱。他陪她走到院子里,山泉水从竹管里流出来,她蹲下来接水,他蹲在旁边。
天光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线从深灰变成浅灰,香樟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着。
她接了半桶,他提过来。
“我来。”
“你会烧火吗?”
“不会。你教我。”
她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柴火,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来。
他蹲在她旁边,看她添柴、看火、吹气。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和她在解剖台前一样认真。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薄如蝉翼,颧骨处的青络像白瓷上的细纹。
他看了几秒,也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
水开了。她泡好茶,端着茶杯走到枕鹤师父的房门前。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茶杯举过头顶。
“师父,弟子萧栖宁给师父敬茶。”
枕鹤师父的门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挽着,面容在晨光中苍老而安宁。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萧栖宁,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那杯茶。她喝了一口,放下。
“起来吧。”
萧栖宁站起来。枕鹤师父看着她,看着她的道士髻,看着她的素白练功服,看着她的手,没有戒指,早上摘了。
她不戴戒指敬茶,古礼,她记得。
“你回来了。茶还是你小时候泡的味道。”
萧栖宁嘴角弯了一下。“师父,我回来了。”
“走吧,吃早饭。师父今天应该会很高兴。”“
嗯。”
两个人并肩走过院子,月光没了,晨光涌上来。竹叶在风中沙沙响,道观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而远。
他走在她旁边,她穿着小时候的练功服,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
他在她小时候走过的地方走着,在她小时候跪过的地方站着,在她小时候睡过的床上拥着她入眠。
他终于走进了她的过去,那些他只能在墙外想象的日子,如今他亲身走过一遍。
她的过去没有他,他的过去全是他。现在他们并肩站在同一个晨光里,没有谁等谁,没有谁找谁。
只是走在一起。够了。
在岚城待了三天,姜承聿让萧栖宁带他去她小时候的学校、海边,还有那些她常去的地方转了转。
萧崇越曾经给她在这里买了一栋小别墅,离道观不远,萧栖宁成年后就把它卖了,钱都捐了。
她带他去看那栋别墅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进去,转身走了。他跟在后面,没有问。
他知道那栋房子对她来说不是家,只是萧崇越用来打发她的一个容器。
她不需要容器,她需要的是有人来接她。他来了,在二十三年后。
陪了枕鹤师父三天,不得不告别了。枕鹤师父站在山门口,没有送下山。萧栖宁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师父,过几个月我再来看您。”
枕鹤师父嘴角弯了一下。“好。”
车子驶出山门。萧栖宁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远,她没有回头,把脸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姜承聿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窗外的阳光从车窗外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薄薄的,暖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睁眼。岚城越来越远,那片她长大的海,那座她练拳的山,那座她磕头求妈妈回来的道观,都被留在了身后。
但她知道,她会再回来的。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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