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是传承十几代人的世家大族,世代出情种。这句话在京北的圈子里流传了很久,没人考证过真假,但姜家每一代人的婚姻确实都像是戏文里写的那样——要么不娶,娶了就一辈子,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据说姜家某一代曾出过一件事。那时候姜家还不是现在这样的规模,只是一个小家族的作坊,生意做得不大,勉强够一家人吃穿。
那一代的掌权人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家族遇到了危机,需要和另一个家族联姻才能渡过难关。他被迫娶了不爱的女人,把恋人送走了。他从此没笑过。
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把一个小小的家族作坊做大做强,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让姜家在京北站稳了脚跟。
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只说了两句话——“把家族做大。让子孙后代都能娶自己想娶的人。”后来姜家的每一代掌权人都把这句遗训刻在骨头里。
他们拼命工作、扩张版图、积累财富,不是为了满足野心,是为了自己也让下一代可以不用为了利益结婚。
京北的世家大族换了一茬又一茬,姜家始终屹立不倒。因为他们从不内耗,每一代掌权人都娶了自己最爱的人,女子也可以嫁自己喜欢的人,旁支也不例外。家里和和美美,劲儿往一处使。
别的家族在争家产、斗小三的时候,姜家在想着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大、怎么让老婆过得更舒心。
两百多年下来,姜家从一个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商业帝国。而这一切,始于一个被迫和心爱之人分离的年轻人。他后来找回了那个恋人吗?没有。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但他用自己的一生,为子孙后代铺了一条可以自由选择婚姻的路。姜策是这条路的受益者,他娶了温予娴,一眼万年,一生一世。
他没有辜负祖辈的遗训,到了姜承聿这一代,姜家已更不需要为了利益联姻了。他可以娶任何他想娶的人。
姜策接手姜氏的时候二十二岁,比他的父亲当年还年轻。姜承聿出生后,姜策就开始倒计时,算着儿子哪天能接他的班。
姜承聿三岁上幼儿园,姜策送他去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姜承聿注意到他爸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时候他不理解,后来他理解了——他爸在想,还有十五年,这小子就能帮我分担了。
姜承聿七岁上小学,姜策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姜承聿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的嘴角又翘了。还有十一年。
姜承聿十四岁读高中,姜策在书房里跟助理打电话说“这小子跳了两级,接班的年纪又提前了”。
语气平静,但姜承聿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他爸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个圈。姜承聿后来想,他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他出生,不是他第一次叫爸爸,不是他在学校考了第一名,是他签股权转让书的那天。
二十岁。大多数人还在大学里谈恋爱、打游戏、为期末考试发愁。姜承聿已经在姜氏集团的董事会上坐了四年,不是见习,是正式参会。
他父亲从十六岁开始带他,每次开会都让他坐在旁边,不发言,只是听。姜承聿听了四年,听了无数份财报、无数次战略推演、无数场商业谈判。
他学得很认真,因为他爸说“你早点学会,我就能早点退休陪你妈”。不是“早点退休享清福”,是“陪你妈”。这三个字的区别,姜承聿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他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把姜氏做成京北第一,是每天都能陪他妈吃早餐、散步、看落日,在他妈画画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也不离开。那是他爸眼里的好日子。
股权转让书的签字页是蓝色封皮的,厚厚一沓,压在姜承聿面前的桌子上。姜策坐在对面,在一众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和律师的见证下。
姜承聿拿起笔,在每一页指定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姜承聿,三个字,他写了很多年,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最后一页签完,他放下笔,把文件推给旁边的律师。律师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姜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爸爸强多了,继续加油。”
姜承聿看着他,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沉黑的眼睛。他读出了那个目光里的情绪,不是对儿子的赞许和骄傲,是对自己终于可以解脱的如释重负,是对接下来可以专心陪老婆的迫不及待。
他甚至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你小子单身狗,在这当冤大头吧,我可要陪老婆去了。
姜承聿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爸,你幸灾乐祸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姜策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有。”
“有。”
温予娴在旁边看着父子俩,捂着嘴笑。姜承聿想,他妈大概是他爸这辈子唯一的软肋,也是他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签完文件的当天下午,姜策就带着温予娴飞去了国外。不是出差,是度假。
姜策说“这次没有归期”,意思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等姜承聿结婚的时候。
姜承聿站在机场到达口,看着那架飞机冲上云霄,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停车场里,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机场。
回公司的路上,他经过京北大学南门,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刚黄了一半。他想起他父亲说过,他是在这里第一眼看到他妈妈的。
一眼万年,从此余生都是她。他把车停在路边,在那棵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树比他父亲描述的高了很多,枝丫伸向天空,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想起萧栖宁如果一直在京北的话也会路过这扇门,也许她路过的那天,他正站在这里。他不知道,她也不会知道。
回到公司,顶楼的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这里是京北最高的地方,能看到姜氏集团所有的产业。
他忽然理解了祖辈为什么要那么拼命。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后人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可以自由地选择站在谁身边。
他现在不愁了,他父亲已经替他铺好了所有的路。他要做的不是守成,是等她,等她愿意站到他身边来。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姜家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等。
他爸等了二十六年才等到他妈点头,又等了好几年才等到她嫁给他。他才刚二十岁,她十六岁,还未成年,不算什么。
他把时间线拉得很长,长得像他祖辈拓疆时画下的每一版战略蓝图。一年、五年、十年,她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他等得起。
他一个人在顶楼坐了很久,坐到夕阳落下去,坐到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坐到他想起很久没吃饭了,也没觉得饿。
她不在,什么都索然无味。那时候萧栖宁在岚城,在道观里跟着枕鹤师父练功,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想她。
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怎么会有人对一个只见寥寥数面的人牵念到这种程度。可他就是这样,像姜家那一位被迫分离的祖先,像那个一眼万年的父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认了,不打算改了。
后来几年,姜策偶尔会回国,待不了几天又走了。不是公司有事,是温予娴想家了。想家了就回来住几天,住腻了再走。
姜承聿每次去机场接他们,都能看到他爸脸上那种“我不想回来但我老婆想回来所以我回来了”的表情。
他懒得看,但不得不看。他妈倒是一如既往地开心,见到他就挽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一番说“儿子你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姜承聿说“吃了”
温予娴说“你骗人,你看你黑眼圈”
姜承聿想说那是加班熬的,不是没吃饭。但他没说,因为他妈不需要听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她儿子还活着、没饿死就行。
这是姜家男人的宿命,在外面是呼风唤雨的商业帝王,回到家里在老婆面前什么都不是。他爸是这样,他也是。
温予娴这次回来住了整整一个暑假。姜策每天陪她散步、陪她逛街、陪她看电影。姜承聿每天在公司加班,早出晚归,偶尔在餐桌上碰见他爸,父子俩对视一眼,各吃各的饭,谁也不说话。
他们的交流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在想“你早早退休陪老婆,把我累的半死”
他爸在想“谁叫你没老婆”。
两个人都不说,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每次都是温予娴打破沉默,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父子俩怎么跟陌生人似的,说句话会死吗?”
姜策说“会”。
姜承聿没说话,温予娴瞪了他一眼,他垂下眼帘,假装没看到。他妈不知道,他们不是不说话,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需要再说。她在旁边,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她不在,他们连面都见不上。
温予娴依依不舍地收拾行李。姜承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妈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叠好了一件又拿出来重新叠。
她在拖时间,他看得出来。他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那件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毛衣,几下叠好,放进箱子里。
“妈,你走吧。爸在楼下等急了。”
温予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
“儿子,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吗?”
姜承聿摇了摇头。“公司走不开。”
温予娴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跟你爸一个样,工作狂。”
姜承聿没有说话。他想说他不是工作狂,是他不去公司就没有人替他扛那些事。他爸在陪她,他不能让他爸分心。他妈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开开心心地玩,然后开开心心地回来,继续做她的姜太太。
送走温予娴,姜承聿回到办公室。桌上堆着几份待签的文件,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他派去岚城的人拍的萧栖宁,在海边的一张照片。
他不能经常去,但是他会派人经常传回她的动向。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他站在落地窗前,京北的夜景在他脚下延伸开去。依然一无所有,但也什么都有了。
他有一整座城市等他掌舵,有一整个家族等他领航,有无数人等着看他下一步棋落在哪里,还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等他一步一步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但他知道,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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