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别紧张。”她的声音,难得地,带了点温度,“你这结果,是阴性。”
“阴性,就是没事。”
阴性。
没事。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叶小禾的脑子里,炸开了。
她看着手里的化验单。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字母和数字。
她只认识,最底下那个,用红笔,画了个圈的,“阴性”。
她没事。
她没有得那种,脏病。
她还是健康的。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就淹没了她。
她想哭,又想笑。
她看着那个护士,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问。
“真的吗?护士,你没看错吧?真的是阴性吗?”
“我还能骗你咋地?”那护士被她问得,有点不耐烦了,“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自己不会看啊。”
叶小禾把那张化验单,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她觉得,自己拿的,不是一张纸。
是她的命。
她冲着护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出医院,跑到大街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放声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围的路人,都跟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可她不在乎。
她活过来了。
她从地狱里,又爬了回来。
笑够了,哭够了,她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那身见不得人的“战袍”,她找了个没人的公共厕所,把自己那一身都换了下来。
当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来时,觉得像是脱了一层皮,获得了新生。
她把那件旧棉袄和破帽子,全扔进了垃圾桶,再也不想看见。
回到家,王姐看见她脸上久违的笑,吓了一跳。
“小禾,你这是……”
“妈,我没事。”叶小禾走过去,紧紧抱住了王姐,“我就是……想通了。”
“想通了就好,想通了就好。”王姐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会哭会笑的叶小禾,回来了。
那天晚上,叶小禾吃了整整三碗饭,把王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可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张救了她命的化验单拿出来,就着灯光看了一遍,然后点着了。
看着那张纸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她心里那点光,也跟着灭了。
病是没了,可她和高健的事呢?
她给他写了一封信,一封几乎用尽了她所有力气的信。
信里,她没再瞒着。
她把自己那些肮脏的,屈辱的,不堪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全都写了出来。
她写那个嗜赌如命的爹,和要把她卖了换彩礼的娘。
她写自己怎么从家里逃出来,又怎么被骗进了金凤凰舞厅。
她写了赵大勇,写了那些趴在她身上,像畜生一样的男人。
她写得太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是用她的血写出来的。
写完信,她把信纸叠好,又从口袋里拿出高健给她的那个装着三百多块钱的信封,一起塞了进去。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
高健,对不起。
我脏了。
我配不上你。
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封信,是她给自己准备的一口棺材。
她想,就这样吧,她是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就算洗干净了,骨头缝里也还带着泥腥味。
可高健不一样,他是天上的太阳。
她不能,也不配,站在他身边。
可这封信,她最终还是没能寄出去。
因为,还没等她走到邮局,她那点破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纺织厂。
最先传出来的,是于敏的嘴。
那天,于敏去供销社买东西,碰巧遇见了一个从西山村来城里走亲戚的远房表姐。
她那表姐一拍大腿。
“哎哟,你们厂里,是不是也有个叫叶小禾的?”
于敏一听这名字,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是啊,咋了?”
“我跟你说,这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表姐把嘴凑到于敏耳边,跟说贼话似的,把叶小禾在西山村和金凤凰舞厅那点事,添油加醋地,全给秃噜了出来。
什么小小年纪就跟野男人鬼混,什么在舞厅里当小姐,专干那勾引男人的下贱活儿。
她嘴里说出来的叶小禾,简直就是个不知廉耻,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于敏听得眼睛都直了,心里的嫉妒和怨恨一下子就找到了宣泄口。
原来那个在她面前装圣女的叶小禾,背地里是这么个烂货。
她于敏,竟然被这么一个烂货,给逼得丢了工作。
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于敏当时就掏了五块钱,塞给了她那表姐。
“姐,这事儿,你可得跟我仔仔细细地说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第二天,纺织厂的天,就变了。
不知道是谁,用红油漆,在厂门口的墙上,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打倒破鞋叶小禾,还我纺织厂清白!
厂里的广播站,也出事了。
于敏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几个小姐妹,冲进了广播站,她们把赵娜推到一边,抢了话筒。
于敏清了清嗓子,把她听来的那点破事,又添油加醋地,对着全厂的广播,给嚷嚷了出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报复的快感。
“广大职工同志们,你们都被骗了!”
“那个天天在广播里,用那副好嗓子迷惑你们的叶小禾,根本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好姑娘!”
“她就是个从舞厅里出来的脏货!是个谁给钱都能上的烂婊子!”
“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当我们的播音员?有什么资格,嫁给我们敬爱的战斗英雄?”
“我们纺织厂,是生产劳动的地方,不是藏污纳垢的妓院!”
于敏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纺织厂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厂子,都炸了。
那些平日里就嫉妒叶小禾的女工,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都从车间里冲了出来。
她们围在广播站楼下,扯着嗓子喊。
“叶小禾,滚出纺织厂!”
“打倒臭婊子,还我血汗钱!”
叶小禾当时正准备出门去邮局,她听见了广播里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
她手里的那封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完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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