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上班的第一个周末,回去找莉莉。
出租屋的门锁换了。
屋里也空了。
房东叼着瓜子,靠在门框上看她。
“别敲了,人早搬了。”
叶小禾心里一沉。
“搬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她又不是我闺女。”
房东从窗台上拿起一张纸,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留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
“小禾,姐走了。别找我。你往前走,别回头。”
叶小禾捏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深城比南城还大。
大得人一转身,就再也找不着了。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衣兜里,回了厂里宿舍。
厂里的宿舍在后院,走廊里常年有汗味和酸菜味。
她的床在最里面,靠着一个漏风的窗。
她刚躺下,对面就响起男人压着嗓子的笑。
“哟,坐办公室的小娘们儿回来了。”
叶小禾闭上眼。
她听出来了。
黄勇。
厂里的人都叫他黄毛。
他头发染得发黄,整天吊儿郎当,仗着几个老乡在身边,谁都敢惹。
“人家可不一般,听说是托关系进来的。”
另一个人接了话。
“托啥关系?这年头,漂亮女人找工作,还用说得那么明白?”
几个人笑成一团。
黄毛啧了一声。
“那腰,那脸,进人事部可惜了。要我说,进我们这屋才对。”
叶小禾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
她不吭声。
她现在只想留下来。
拿工资,上夜校,考会计证。
她要在这个地方站住。
她不能再回头。
可黄毛不这么想。
第二天早上,叶小禾去水房洗衣服。
她刚把白衬衫泡进盆里,后头哗啦一声,一盆脏水兜头泼了下来。
水是臭的,混着烂菜叶和烟头。
她头发湿透,白衬衫也被染得发黄。
水房里安静了一下。
接着,笑声炸开了。
黄毛拎着空盆,靠在门口。
“哎呀,手滑。”
叶小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他。
“道歉。”
黄毛愣了下,随即笑得更大声。
“你说啥?”
“我让你道歉。”
水房里的几个女工都低下头,手里搓衣服的动作快了些。
没人敢出声。
黄毛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我道你妈。”
叶小禾没动。
黄毛见她不怕,脸上的笑收了。
“新来的,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儿,没人惯着你。”
叶小禾端起盆,把那件脏了的白衬衫拿出来,拧干。
她一句话没回,转身走了。
她知道,今天吵起来,吃亏的是她。
宿管不会帮她。
厂里也不会为了一个刚进来的文员,去得罪一群车间老油条。
可忍一次,麻烦就来了第二次。
她的洗脸盆被人扔进厕所。
她新买的肥皂被踩成烂泥。
她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被人用红笔写满脏话。
有天中午,她打开饭盒。
里面躺着半截烂东西。
一股臭味冲出来。
旁边几桌人全看了过来。
黄毛坐在门口,翘着腿,嘴里叼着烟。
“哟,叶文员,今天加菜啊?”
饭堂里又是一阵笑。
叶小禾盖上饭盒。
她走到垃圾桶边,把饭盒连饭一起扔了。
然后,她重新排队,买了一份最便宜的青菜饭。
她端着饭,坐回原来的位置,一口一口吃。
米饭硬,菜叶老。
她咽得喉咙疼。
可她没掉一滴泪。
黄毛看着她,脸拉了下来。
他最讨厌这种人。
明明被踩了,还不叫。
叫了,他能笑。
不叫,他心里反倒堵。
晚上,叶小禾照旧去夜校。
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铅笔,记账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
老师讲借方贷方,她听得很认真。
下课时,同桌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小声提醒。
“你最近小心点。”
叶小禾顿住。
“怎么了?”
小姑娘收拾书本,不敢看她。
“我听宿舍那边的人说,黄勇今晚喝了酒,还说……要治治你。”
叶小禾的手指紧了紧。
“谢谢。”
她把书装进布包里,走出教室。
外头已经快十一点了。
厂区的灯坏了几盏,路上黑一段亮一段。
她走得很快。
回到宿舍,屋里大多已经熄灯。
有人打呼噜,有人翻身。
叶小禾放轻脚步,摸到自己的床边。
她刚把布包放下,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另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腰。
酒味冲进鼻子。
黄毛贴在她耳边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叶小禾浑身绷住,手指死死抠住床架。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黄毛力气大,拖着她往男工那边拽。
“装清高装够了吧?”
“老子今天就让你记住,谁才是这屋里说了算的人。”
旁边几个床铺动了动。
有人掀开帘子看。
又有人赶紧把帘子放下。
女工那边也有动静。
可没人帮她。
叶小禾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接一下。
她没有喊。
嘴被捂着,喊不出来。
黄毛把她按到一张空床边,手往她肩上压。
“别动,动一下,老子明天让你在厂里混不下去。”
叶小禾停了。
黄毛以为她怕了,手松了一点,低头凑过来。
就是这一下。
叶小禾猛地偏头,张嘴咬住他的手腕。
她用了全身的劲。
黄毛当场惨叫。
“松口!你他妈松口!”
叶小禾没松。
嘴里全是血味。
黄毛疼得甩手,另一只手去抓她头发。
她被扯得头皮发麻,终于松开口,顺手摸到床边的热水瓶。
那是她晚上打的开水。
还烫着。
她抓起来,照着黄毛的肩膀就砸。
砰!
热水瓶炸开。
热水溅了一地。
黄毛捂着胳膊往后退,脚下一滑,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宿舍里瞬间乱了。
“哎哟!”
“烫着我了!”
“黄哥!”
那几个小弟爬起来,想冲过来。
叶小禾抄起碎了半截的热水瓶胆,指着他们。
“谁敢过来,我就扎谁!”
她的手在抖。
可她没退。
黄毛疼得脸都变了,还在骂。
“贱人!老子今天弄死你!”
叶小禾转身就跑。
她一把拉开宿舍门,冲进走廊。
“救命!”
“黄勇耍流氓!”
“杀人了!”
她喊得嗓子都破了。
整栋楼都被喊醒了。
门一扇一扇打开。
有人探头,有人披着衣服往外跑。
黄毛追到门口,脸上还有水,手腕往下滴血。
“你胡说!她先打人!”
叶小禾站在走廊中央,头发湿乱,衣服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举起手里的碎瓶胆。
“我胡说?”
“你敢不敢让大家看看,你手腕上的牙印?”
“你敢不敢让你那几个兄弟说,刚才他们在看什么?”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黄毛身后的几个男人不敢吭声。
女工那边,有个年纪小的姑娘突然哭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黄勇把她拖过去……”
黄毛猛地转头。
“你闭嘴!”
那姑娘吓得往后缩。
叶小禾盯着黄毛。
“你再吼她一句试试。”
黄毛抬脚要冲。
楼梯口传来一声厉喝。
“都干什么!”
宿管大妈披着外衣跑上来,后面跟着保卫科的人。
黄毛立马变了脸。
“刘姐,你可来了!这女人疯了,拿热水瓶砸我!”
宿管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叶小禾。
她皱起眉。
“叶小禾,你怎么回事?大半夜闹什么?”
叶小禾攥着碎瓶胆,手心被割破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欺负我。”
黄毛立刻跳脚。
“放屁!我碰都没碰她!她自己勾引我不成,就拿水瓶砸我!”
几个小弟也跟着点头。
“对,是她先动手。”
“她平时就不正经。”
“谁知道她夜校回来干啥去了。”
走廊里议论声起了。
叶小禾站在那里,牙关咬紧。
她知道,这一套她太熟了。
在南城,他们也是这么说她的。
只要一个女人背上脏名,谁都能往她身上吐口水。
宿管脸色难看。
“行了,都别吵了。明天报厂里处理。”
黄毛一听,得意了。
“报就报!我看她还怎么待!”
叶小禾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走廊里的人都停了嘴。
她把碎瓶胆往地上一扔。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好。”
“报厂里。”
“我不怕。”
她抬起手,指着黄毛。
“今晚这事,要是厂里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去派出所。”
黄毛脸色变了。
宿管也愣住。
叶小禾一字一句往外砸。
“我还要去劳动局。”
“去街道办。”
“去报社。”
“我倒要看看,这么大的电子厂,宿舍里男工欺负女工,厂里到底管不管。”
走廊里没人说话了。
黄毛嘴硬。
“你吓唬谁呢?”
叶小禾往前走了一步。
“你试试,看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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