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首诗衔接浑然一体,既有名士格局,又有寻常温情。
众人还未回过神,新晋二甲进士樊修汶诗兴大发,上前一步。
临场和诗一首,贴合今夜饯别,感恩惜缘之意。
“幸逢知己破风尘,一举青云脱旧贫。
此去乡关承热望,归来犹记院中春。”
三首诗各有风骨,司棋第一个高声喝彩。
“我家公子最厉害!文采冠绝京城!”
院里的女工们虽不懂,却听得出来三首诗朗朗上口,纷纷嗷嗷起哄:
“太有才了!”
“必须裱起来挂在咱们沁安闺馆!”
卢氏坐在席间,看着眼前不分尊卑,人人同乐的热闹景象,心里又暖又感慨。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平等纯粹的场面。
贵人不端架子,下人不卑不亢,一时间真舍不得离开。
烤串已经烤得滋滋冒油了,杨卿卿打包了一盘烤肉串,拉着时幸往上走。
“走,阿幸,我们去给幽冥送点好吃的。”
如今沁安闺馆翻新完工,条件极好,幽冥再也不用挤在臭臭的阴暗小隔间了。
也是住进了馆里的套房,第一个享受上月子中心待遇的人,嘿嘿嘿。
不过每日的软筋散,是从未间断过的。
时幸俩人推门而入时,幽冥正独自坐在窗边,静静看着楼下满院的喧嚣。
他周身孤寂,与楼下的热闹格格不入。
听见动静,幽冥条件反射般往后缩了缩身子,满脸警惕。
他不用猜都知道是杨卿卿来了,这女鬼总爱捉弄他。
幽冥早就被整出心理阴影了,生怕杨卿卿又搞什么恶作剧。
时幸心里看得好笑,语气却像不经意间一般:“你很羡慕吧。”
“世人穷尽一生所求,不过是灯火可亲,亲友在侧。”
“不用步步算计,不用日日提防,岁岁平安,时时热闹,这便是人世间最好的光景。”
幽冥身子微僵,眼底常年的冷漠悄悄消散。
他垂眸望着楼下鲜活的人间烟火,心里满是酸涩,自嘲道:
“我自幼在冥鸦司泥潭里挣扎求生,见惯了杀戮背叛。
本就是暗处苟活的蝼蚁,见不得光的臭虫。
这般温暖热闹的寻常日子,我从未拥有,也从未奢望。”
时幸走上前,将烤串放在桌上,抬眼直视幽冥。
“那你不想试着改变吗?”
“你早已厌倦了身不由己的生活,对吧?你难道不想站在阳光下,
有知己相伴,有安稳岁月,不用永远活在阴影和算计里?”
幽冥又不是傻子,待了这些天,就算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时幸是想收服他。
幽冥自嘲一笑:“想又如何?我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命?”
时幸微微挑眉。
她和姐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命!
若是她们甘于认命,接受前世的悲剧结局,就不会步步筹谋,活成今日这般模样。
“你从未试过挣脱,怎知无路可走?命从来不在天,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两人话里藏锋,一旁的杨卿卿听得一脸茫然。
时幸深知分寸,收服人心切忌逼迫,只需点到为止。
她道:“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你慢慢想。”
说完,就拉着一脸懵逼的杨卿卿转身下楼。
两人刚到院里,宋昭衍和岑栩就举着酒杯冲了过来,一人递了一杯酒。
宋昭衍高举酒杯,高声喊道:
“诸位,今夜良辰相聚,我们一同举杯。”
“愿往后岁岁顺遂,万事可期,我们所有人越来越好!”
满院人齐齐举杯。
柳诗年掠过时蕴杯里的果饮,素来清冷的眉眼,难得在众人面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他轻声补道:“愿烟火年年常在,故人岁岁不散。”
“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
……
二楼窗边,幽冥望着楼下的欢声笑语,又垂眸看了眼桌上冒着热气的烤串。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手,拿起了一串烤肉。
心底某些东西悄然松动,一个决定在心里落下。
……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六月十五。
每月十五,正是蒟蒻上门找韩娘子更换人皮面具的固定日子。
如今时蕴身孕月份渐大,身子笨重,经不起奔波劳累。
所以今天这一趟差事,便由时幸和沈浸星带队。
俩人带着蒟蒻和红萼,四人一同前往。
几人一大早刚收拾妥当,杨卿卿那边就火速派人传来了喜讯。
杨卿卿捣鼓许久的古代山寨版防护服、防毒面罩,终于彻底成型能用了!
来人传话,他们家小姐已经亲自试穿过,试过效果,绝对稳妥。
杨卿卿这次研究出的,虽说比不上现代工艺那般精密完美。
但搁在这大古代,已经算是顶尖防护利器了,实用性直接拉满。
时幸听完大喜,他们往后办事,多了一层实打实的保命底牌了。
心情正好,四人不多时便到了韩娘子的胭脂小院。
今日流程照旧,韩娘子手法娴熟,不出片刻就帮蒟蒻换好了全新的人皮面具。
贴合无痕,足以以假乱真。
换完面具,以往韩娘子都是二话不说赶人送客,绝不留他们多待片刻。
可今日反常。
韩娘子非但没赶人,反倒格外温和地抬手示意。
“别急着走,都坐,喝杯茶再走吧。”
这波操作直接给时幸他们整懵了。
时幸落座后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眸光扫向韩娘子,直接开门见山。
“娘子有话不妨直说,我们能帮的,绝不推脱。”
红萼也跟着帮腔:“是啊师傅,您有难处尽管讲,小姐心肠最好了!”
韩娘子嘴唇张了又合,欲言又止,眼底有着纠结,明显心里压着大事,迟迟没能开口。
院里气氛安静下来,隐隐透着点微妙。
时幸脑子里飞速脑补:坏了,不会是给蒟蒻做面具风险太大。
韩娘子怕了,不想再接活,以后要罢工不干了吧?
在两边各怀心思中,一道脚步声传来。
裴相公端着一碟洗得干干净净的鲜果走了过来。
他神色从容,目光落在时幸几人身上。
“听闻,余家那小孙子,如今托付在你们手中照看?”
时幸指尖微顿,当即放下茶盏,眼里带了几分警惕。
“裴相公是从何得知的?那日余婶子家中托付之事,在场不过寥寥数人,并无外人知晓。”
见时幸和沈浸星瞬间紧绷的神色。
裴相公那张俊朗儒雅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他只笑不语,算是默认了自己来路不简单。
韩娘子本就是急性子,憋了许久实在扛不住。
干脆一咬牙,直接摊牌,把心里话全盘托出。
“不绕弯子了,我今日留你们,是有一事相求,我想收养宝儿那孩子。”
这话一出,院里静默了两息。
沈浸星嘴比脑子快,直愣愣抛出一句大实话,又损又耿直。
“那你们夫妻俩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何苦抢别人孩子?”
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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