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柳丞相嫡长子柳诗远三年知府任期圆满结束。
柳丞相手里握着人事调度的门路,心里门儿清。
既不能给好大儿安排清闲养老的虚职,也不敢直接把人塞进内阁六部高位。
否则御史台那群言官能天天蹲皇宫门口递折子。
给他扣上结党营私,提拔亲眷的大帽子。
柳丞相思来想去选了个最稳妥的路子。
借着柳诗远在地方治水断案积攒下的实打实政绩。
直接将人调回京城,出任从三品户部侍郎的位置。
皇帝心里肯定是一百个不痛快的。
一眼就看穿了柳老狐狸是借着资历顺水推舟扶持自家长子。
可他又挑不出半分错处。
毕竟人家流程合规,政绩摆在明面上,遂只能捏着鼻子应了。
六月二十九傍晚。
丞相府大门外灯笼全都点上了,一家子齐刷刷守在门口等候。
张氏站在台阶最前头,手里攥着帕子反反复复搓来搓去,眼神死死盯着街口。
眼看天一点点暗下来,她忍不住念叨:
“这天都黑了,诗远一行人怎么还不见影子?”
柳丞相抬手拍了拍她紧绷的手背,慢悠悠安抚:
“莫急,指不定路上遇上百姓拦路道谢,耽搁片刻也是常事。”
当娘的哪里能沉得住气?
张氏勉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转头看向身侧挺着大肚子的时蕴。
“蕴儿,你月份大了,外头蚊虫也多,不如跟着诗年先回屋里坐着等,站久了身子遭不住。”
时蕴整个人半边身子都靠在柳诗年肩头,浑身重量大半都倚着他,并不累。
她摇了摇头,眉眼带笑。
“娘,我不碍事,这会儿快七月了,正厅没存冰,闷得慌,外头吹吹风反倒舒服些。”
张氏一想也是,便不再劝说,重新伸长脖子望向街口,望眼欲穿。
又干等了一刻钟,守在街口探消息的司书连跑带颠跑了过来。
“老爷!夫人!大少爷一家回来了!车队已经到街口了!”
司书话音刚落,五六辆马车就慢慢拐进了视野。
打头那辆马车车帘“哗啦”一下被掀开。
八岁的长孙柳慎和六岁的孙女柳繁挤在窗边,挥着小手扯着嗓子大喊:
“祖父!祖母!”
清脆的孩童声响穿透暮色,张氏当即踩着裙摆快步往下走,连声应着:
“哎!慎哥儿、繁姐儿,祖母在这儿!”
不一会儿,马车稳稳停在相府门口。
柳诗远和妻子余氏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跨下马车。
六年未见,柳诗远眼眶泛红,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爹,娘。”
余氏紧随其后,柔声致歉:“儿媳不孝,这六年远在地方,没能贴身伺候二老。”
柳丞相看着久别重逢的长子,眼底也泛起湿意,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别的都不必多说。”
张氏这下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当年儿子二十二岁远赴地方做官,这一晃就是整整六年。
往年只有儿媳和孙辈能抽空回京过下年,大儿公务缠身从来脱不开身。
她张开胳膊,哽咽着喊:“儿啊……娘可想死你了!”
柳诗远立马扑上去,一把抱住张氏,嗓门比他娘还委屈,拖长调子哀嚎。
“娘!儿子也日夜惦记您啊!在外当官吃不好睡不好,儿天天盼着回京城见您!”
母子俩抱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互诉思念。
场面本来还挺催人泪下的,结果画风越走越偏。
时蕴站在边上看得直抽嘴角。
柳诗年瞥见时蕴这副模样,握拳抵在唇边低低笑了两声。
他凑到时蕴耳边小声解释:“我大哥素来这般性子,多见几次你就习惯了。”
时蕴属实有些意外,她原先脑补。
大伯哥能坐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少说也得三十好几了,性格定是沉稳内敛。
万万没想到柳诗远今年才二十八,性格跳脱得离谱,反差得很。
柳家三兄弟性格简直是三个极端。
长子柳诗远,用杨卿卿的话说就是纯纯沙雕。
二子柳诗安,标准的埋首书卷的腼腆书呆子,半点不擅长应酬。
最小的柳诗年,清冷寡言,遇事沉稳冷静,情绪从来藏得严实。
说起来柳诗远当年二十一岁就高中状元。
寻常状元直接进翰林院,是将来入内阁的跳板。
可那会儿柳丞相刚升任丞相,生怕皇帝忌惮柳家。
特意暗中运作,将只在翰林待了一年,二十二岁的长子外放到地方避嫌。
六年时间跳着升迁,才二十八岁,就一路坐到如今从三品户部侍郎的位置。
柳诗远自身能干是一部分,拼爹定然也少不了。
另一边,母子俩的感人拉扯总算落幕。
余氏早就习惯了夫君这副性子,无奈又宠溺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将目光落到时蕴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她快步走上前,笑着搭话:
“三弟妹,上回回京参加你和三弟的婚礼时,你还半点身孕消息都没有,如今瞧着怕是有六个月身孕了吧?”
时蕴抬手轻轻摸了摸肚皮,笑着回话:“快七个月了。”
余氏是打心底里替她开心,语气既热络又真诚。
“这次从地方回来,嫂子带了不少当地滋补的特产,晚些我让下人全部送到你们东跨院去。
不过你可得留心,补品不能贪多,补过头胎儿长得太大,到时候生产遭罪。”
当初婚礼后,两人虽说闹过一点小别扭,但事后都心照不宣地解开了隔阂。
这一回余氏是真心把时蕴当成自家亲人相待的。
人家掏心窝子对自己,时蕴自然也不会冷淡敷衍,笑着道谢应下。
柳诗远这才想起还有两个弟弟,忙转过身挨个打招呼。
柳诗安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大哥,大嫂。”
柳诗远立马开启埋汰模式,挑眉打趣。
“二弟,我六年没回家,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定下婚事?难不成打算一辈子埋在书堆里不娶妻?”
柳诗安脸霎时红透了。
别误会,不是羞的,是气的。
刚升温的兄弟情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轮到柳诗年,柳诗年只是淡淡颔首,语调平稳:“大哥,大嫂。”
柳诗远心里暗自啧了一声。
六年不见,当年那个还不到十三岁的小不点,还是这副万年冰山模样。
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到底谁是哥谁是弟。
逗不动油盐不进的老三,柳诗远立马调转目标,看向柳诗年身侧的时蕴。
张口就是一通花式夸赞,嘴甜得不行。
时蕴礼貌笑着回礼打招呼。
柳丞相看着一家子吵吵闹闹,适时开口打断。
“行了行了,都别站在门口闲聊了,老大他们一路舟车劳顿,
先进府摆饭,大人能扛饿,两个孩子可早就饿坏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簇拥着往里走。
柳诗远还不忘一路拉着柳诗安唠唠叨叨追问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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