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训服宽大厚实。
这衣服里头全是被体温焐热的羊毛絮,带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和热气,刚一罩在头上,就把周围那些往骨头缝里钻的寒风挡得干干脆脆。
唐婉整个人被宽大的衣服包裹住。她低头看过去,借着头顶那个雪窟窿漏下来的微弱反光,看得一清二楚。
陆泽上半身就剩下一件单薄的军绿衬衣,里面套着一件早就洗得发白的旧秋衣。
这在这滴水成冰、零下三十多度的冰洞里,跟光着膀子没多大区别。
外头刮进来的白毛风跟刀片一样,吹得那两层薄布料哗啦啦贴在他背上。
唐婉两把扯开拉链,拽着领口就要把衣服脱下来还他。
“陆泽你疯了是不是!你穿两层布在这儿硬扛,用不了半个小时你就得冻死!这衣服是你的尺码,我穿太大,你赶紧穿上!”
她话音刚落,一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硬生生把她要脱衣服的动作压了回去。
陆泽连句废话都懒得多说。他动作干脆利落,直接伸手把作训服的拉链从最底下一直拉到唐婉的下巴颏,又把高领立起来,严严实实挡住她的脸。
“老实待着别动。”陆泽嗓音沙哑,带着不容反驳的硬派作风。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凹槽最外面的风口处,一屁股盘腿坐了下来。
宽阔挺拔的后背板板正正地堵在那里,活像一堵结实的肉墙,把外面刮进来的穿堂风挡得死死的,没留一点缝隙给唐婉。
唐婉靠在石头壁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这人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角。
陆泽坐在风口,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他掏出一个揉得皱巴巴的油纸包,转过身,随手扔在唐婉怀里。
唐婉低头一看,油纸包里是半块部队配发的压缩干粮,硬得跟石头一样,旁边还滚出来两颗大白兔奶糖。这是之前在县城供销社他买给她的,剩下的他一直随身揣在兜里。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陆泽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微光下冷硬得很。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冰碴子,嘱咐道:“这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找下来,保持体力。包里那黑狗要是饿叫唤,就掰点饼干渣子喂它。”
唐婉把那两块大白兔奶糖攥在手心,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把干粮全给我,你吃什么?”唐婉问。
“我在部队拉练,三天三夜不合眼不吃饭是常事,这算个屁。”陆泽冷哼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在乎的狂傲,“想当初在南边丛林里卧底,连树皮树根都啃过。这点寒气要不了我的命,你顾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他把头转过去,直直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冰洞,再没吭声。
唐婉坐在他身后的避风处,周围有他用身体挡风,身上又裹着保暖极好的新式作训服。
怀里的帆布包里,煤球老老实实地缩着,身上散发着活物的热乎气。唐婉是一点没觉得冷,连之前发僵的手指头都缓过劲来了。
可外头的情况一点都不乐观。
夜越来越深,西北的寒潮把这里的气温拉到了一个要命的低谷。
风夹着雪粒子从头顶的窟窿狂灌进来,打在陆泽单薄的衬衣上,直接结成了一层白花花的霜雪。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唐婉一边嚼着奶糖,一边盯着陆泽的背影。她一开始还盘算着等陆泽睡着了,偷偷从空间里拿点高热量的东西出来。可这男人警觉性高得吓人,身体坐得笔直,连头都没点一下。
随着时间推移,唐婉察觉出不对劲了。
陆泽原本还平稳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粗重。每喘一口气,都带着漏风般的呼哧声。
他坐在那里的身体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挺拔,脊背开始往下弯,肩膀控制不住地打着细微的哆嗦。
唐婉把最后一口奶糖咽下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双膝跪地往前挪了两步。
“陆泽。”唐婉喊了他一声。
坐在风口的人没回话,连头都没回。
唐婉急了,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手刚碰到那件军绿色的衬衣,唐婉心里猛地打了个突。那布料硬邦邦的,冻成了冰壳子,上面全是凝结的雪霜。
她顾不上别的,直接从他胳膊底下穿过去,一把扳过他的肩膀。
陆泽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倒,脑袋重重磕在唐婉的锁骨上。
唐婉低头看清他脸的这一刻,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陆泽那张冷峻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纸,连点活人的血色都找不出来。
嘴唇发紫,上面全是被冻裂的血口子。他的睫毛上挂着厚厚的白霜,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个死结。
“陆泽!你醒醒!”唐婉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双平时总能把她烫得躲开的粗糙大手,现在冷得像两块冻透的铁坨子,关节僵硬,完全摸不到半点热气。
这是极度失温的症状。
人体在零下三十度不穿防寒服,能在风口扛一个多小时,这已经是兵王体质在硬撑了。换成普通人,早就在十几分钟前器官衰竭冻死在这儿了。
不仅是失温,唐婉眼尖地发现,陆泽右侧肋骨处的衬衣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刚才坠崖时为了护住她,后背撞在岩石上生生砸出来的内伤。现在那片血迹早被冻成了冰血渣子,死死粘在衣服和皮肉上。
流血加上极寒,他在加速走向死亡。
唐婉用力搓着他的双手,想把血液搓热,可一点用都没有。陆泽的体温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
“听见我说话没!别睡!”唐婉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冰洞里急得变了调。
陆泽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瞳孔有些涣散。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白净脸庞,喉结滚了两下,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别……管我,等外头风停了……明天天一亮,你拿信号枪……往头顶上打,老苏他们……会来找你。”
交代完这句断断续续的话,陆泽的头一歪,彻底失去意识,砸在唐婉怀里没了动静。他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脉搏已经快要摸不到了。
唐婉双手抱着他死沉的身体,急出一脑门子汗。
这个不知死活的西北活阎王,真的把所有的生路都给了她,自己生生把命耗干了。
外头的风还在呜呜地刮着,这鬼天气连鸟都飞不出去,指望明天一早救援队下来捞人,到时候捞上去的绝对是陆泽僵硬的尸体。
去特么的保守秘密。
去特么的装穷装可怜。
命都没了,守着个随身空间有什么用。人是为她挡风冻成这样的,她今天要是眼睁睁看着这男人死在面前,那她也不叫唐婉了。
唐婉把陆泽沉重的身躯平放在平坦的石头上,转过身去。
意念一动,直接沟通随身空间。
她看着空间货架上那些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顶级保暖装备,果断下了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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