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但比方才小了一些,能把人吹得眯起眼睛的沙尘渐渐落定,空气里只剩下那种干燥到极致的土腥味。
越野车停在直升机降落点旁边不远处,是一辆被晒得发白的军用吉普,车身蒙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有细密的划痕,像是被风沙打磨过无数次。
陆进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却没有急着让开,而是扫了一眼她微微拢起的小腹,默不作声地从后座拿过自己的作战服外套,叠了两折,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
他的动作利落而自然,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路颠,垫着腰会好很多。”
林初看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了句谢,侧身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上的作战服布料硬挺,带着一点被太阳晒过的余温,垫在腰后确实比直接贴着那层薄薄的椅垫舒服了许多。
她偏过头,看到陆进已经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动作利落,关车门的力道适中。
甜甜默默坐在后座,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没有说话,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已经出卖了她。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里喷出一股尘土,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沿着一条被车轮反复碾过的土路向前驶去。
路况确实不好,坑洼不平,车身时不时地颠簸一下,偶尔有石子被轮胎碾飞,打在底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初尽量让自己靠在椅背和那件叠好的外套之间,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的位置,指尖轻轻收拢。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荒凉的戈壁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一片灰黄,偶尔能看到一两丛干枯的灌木从沙土里挣扎着探出一点绿色,又很快被车后卷起的尘土遮住。
她整个人的不自在都藏在那些细微的动作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偏过头看了一眼陆进的侧脸,想说什么,又觉得车厢里这种安静的气氛让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林初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重新把目光移回前方。
甜甜在后座默默观察着,目光在林初和陆进之间来回移动,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有完全收起来。
她注意到林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的动作,也注意到陆进虽然一直看着前方的路,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会偶尔在某个特别颠簸的路段微微收紧一下,车速也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
甜甜靠回椅背,没有出声,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车子在一排简易的活动板房前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些灰白色的板房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陆进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偏过头看了林初一眼:“到了。”
林初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有些慢,腰后那件叠好的外套被她顺手拿起来,递给他。
见他平静接过,她才推开车门下了车,风迎面扑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比午间那股灼热温和了许多。
甜甜也从后座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四处张望了一圈。
陆进已经绕到车尾,打开了后备箱,把她和甜甜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拎下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把两个行李箱和几个医疗物资箱在板房门口码好,才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她,语气依然平稳:“在这一年里,我和我的小队会在这里留下驻守,有事随时找我。”
林初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心里那点不自在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替代了一瞬。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柔和:“谢谢。”
陆进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然后转身往不远处的另一排活动板房走去。
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得很长,步伐不紧不慢,沉重又稳妥,
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弯腰去拎自己的行李箱。
甜甜已经先一步拎起了另一只箱子,凑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好奇:“林医生,他好高冷啊。”
林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甜甜又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的兴奋丝毫没有减弱:“但也好帅啊,好有男人味,你是没看到刚才他开车的时候,那些坑坑洼洼的路他开得那叫一个稳,而且他叠外套那个动作,简直了……”
甜甜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林初看着她这副花痴的样子,有些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拎起自己的行李箱:“收拾行李吧,天快黑了。”
甜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对对,先收拾先收拾。”
她说着也拎起箱子,跟着林初往板房里走。
板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好一些,虽然简陋,但床铺桌椅都齐全,林初把行李箱放在床边,蹲下来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好放进简易的衣柜里。
甜甜也在对面的床铺上忙碌着,一边叠衣服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抬眼偷偷观察林初的表情。
——
而另一边,陆进回到小队所在的营房时,几个队员正围坐在一起擦枪,看到他从门口走进来,有人率先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人跟着进来,嘴角才慢慢咧开一个带着玩味的弧度:“陆队,您今天可是破天荒头一遭,主动去接医疗队的人?那位医生是谁啊?”
另一个队员也放下手里的枪管,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就是就是,平时咱们这儿来个新人都没见你那么积极,今天又是送水又是搬行李的,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进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说话的那几个人一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管好你们自己。”
那几个队员被他这一眼看得同时噤了声,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继续追问,但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人低头假装继续擦枪,有人把目光移向窗外,可那副竖着耳朵的样子显然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又有一个队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擦枪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地开口:“对了陆队,这边饮水条件不好,上面特意调来了一批矿泉水,医疗队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陆进已经转身走向了营房角落那一箱还没拆封的矿泉水。
陆进弯下腰,搬起那箱水,动作利落,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径直朝门口走去。
队员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肯定不一般。”
傍晚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空气里的热意也随着日头西沉而渐渐散去。
林初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身正想去看看灯能不能用,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她走过去拉开门,就看到陆进站在门外,表情依然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样子,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那箱水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直起身来:“这箱水你们先用着,不够再跟我说。”
林初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心里那股因为一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积攒的不自在终于落到了一个具体的点上。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的脸,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说:“抱歉,又给你添麻烦了。”
陆进几乎是下意识接话:“你的事不叫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又注意到她身后甜甜那道掩不住好奇的目光,迅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补充了一句:“医疗队的事情不是麻烦事。”
林初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那点复杂的情愫又轻飘飘地浮上来一层,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
陆进没有再说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林初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甜甜已经凑了过来,把水搬进来,笑着问:“林医生,陆队一直这么纯情吗?”
林初被她这句话问得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点头:“差不多吧。”
甜甜听到这话,眼睛更亮了,但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把水放好,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那边,继续收拾那堆还没来得及完全整理好的衣物。
林初也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低头把行李箱里的几本书拿出来,放在床头那个简易的架子上,动作不急不缓,目光却有一瞬走神。
她想到周承泽了。
他的名字就像一根细细的线,始终牵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没有断过,只是被她暂时放在了一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同样安静的傍晚,因为想起她而短暂地失神。
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间陌生营地的床沿上,心里在清清楚楚想着他。
——
而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京北,华灯初上。
周承泽坐在一家常去的餐厅包厢里,桌上摆了三四道菜,都还没怎么动过。
坐在对面的李遇看着他这副样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调侃:“人家现在真的走了,你开始后悔了?大晚上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我还以为你多硬气呢。”
周承泽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我没有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苦的回甘。
李遇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就嘴硬吧,真要是没后悔,你这杯子里的酒能喝得比谁都急?菜都凉了,你动过一筷子没有?”
周承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垂下眼眸,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让她和自己和解,如果她自己迈不过那个坎,就算我强行把她留在我身边,那也不会长久。”
李遇看着他,收起了那层调侃的表情,安静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那你呢,你自己那关过得去吗?她走了,你一个人待着,就能舒服了?”
周承泽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李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叫住他,只是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周承泽走出餐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门的动作放得很轻,暖黄色的光线铺满了那方小小的空间,却让整个客厅显得更加空旷。
他换了鞋走进去,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靠进靠背,而是微微前倾着,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上,旁边放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是她上次随手夹进去的,他一直没有拿出来。
他的目光在那片枯黄的叶子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电视柜旁那只花瓶上,里面还插着一束已经干透的浅粉色郁金香,是他某天顺手买回来放在那里的,她看到了就笑着说好看,于是就一直插到现在。
公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带着她的痕迹,那些他不曾刻意注意、却在此时此刻变得格外清晰的痕迹。
书架第二层的医学期刊,厨房里那套多出来的碗碟,浴室洗手台上那支她常用的护手霜,甚至空气里残留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生活过,而此刻,那个人正在万里之外。
周承泽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那双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涩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开锁,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
他找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她还没有回复。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安全抵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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