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周承泽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
小豆芽的每一个动静他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该喂奶，什么时候该换尿布，怎么拍奶嗝，怎么哄睡，他全都摸得清清楚楚。
连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都忍不住夸他，说很少见到上手这么快的爸爸。
林初靠在床头，看着周承泽站在小床旁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轻轻搭在襁褓边缘，另一只手拿着奶瓶，动作熟练地给小豆芽喂奶。
他的姿势稳当，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脸上，嘴角始终带着一层极浅的弧度。
“你说你以前连尿布都不会换，现在倒是像个专业的。”林初的声音还带着产后的虚弱，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周承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我女儿的事情，我当然学什么都快。”
周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偏过头对林月晴说：“你看他这样子，都不用请月嫂了，一个人全包了。”
林月晴也笑了，目光落在女儿和外孙女身上，眼底带着一种温和的满足：“承泽是个好爸爸。”
小豆芽喝完奶，周承泽把奶瓶放在一边，将她轻轻竖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小豆芽在他怀里哼了两声，小脸微微皱着，然后发出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嗝。
周承泽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靠在自己肩窝里的小家伙，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他保持那个姿势又待了一会儿，才把她重新放回小床里，动作始终很轻。
林初看着他这一系列熟练又自然的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安稳又妥帖。
她想起刚住进病房那天晚上，他坐在椅子上抱着小豆芽、手足无措的样子，和现在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小初，你去洗个澡吧，我看着她。”周承泽在床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林初点了点头，她确实感觉身上黏腻得不太舒服。
刚想起身，周承泽已经先一步站起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托在她的腰后，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的重量都稳住了。
“慢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
林初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心，没有推辞，顺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来，往卫生间走去。
周承泽把她送到门口，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有事叫我。”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你去看着小豆芽吧。”林初弯了一下嘴角，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母坐在沙发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笑着摇了摇头，等林初关上门，才偏过头看向周承泽：“你坐下歇会儿，小豆芽有我看着呢。”
周承泽没有坐，站在小床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正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小身影。
——
出院这天，病房里比平时忙乱了一些。
周承泽一早就去办出院手续了。
林初坐在床边，林月晴帮她收拾着东西，把那些零碎的物件一样一样地往行李箱里放。
外婆前几天已经被接回了公寓，今天是林月晴和周母两个人在这边照应。
周母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豆芽。
小家伙今天醒得比平时早，一双眼睛微微睁着，滴溜溜地看着头顶的灯光，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碎的、含糊不清的哼声。
“小初，妈妈帮你先把头发洗了吧，你还能舒服一点儿。”林月晴把行李箱拉上拉链，回过头看着女儿。
“好。”林初点了点头，从床上站起来。
周母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吧去吧，小豆芽我看着。”
林初看了一眼周母怀里那个正安安静静睁着眼睛的小家伙，又轻声逗了逗小家伙：“小豆芽，妈妈要去洗头发，洗的香香的，再来抱你好不好？”
小家伙咿呀回应，林初笑了下，这才转身往卫生间走去。
林月晴跟着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母女俩偶尔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却让整个病房都多了一层家常的暖意。
周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豆芽，轻轻晃了晃，嘴角带着笑意。
小豆芽在她怀里哼了一声，小脸微微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来。
周母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笑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公主，是不是舒服啦？”
小豆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只从襁褓里探出来的小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落回脸侧，攥成拳头搁着。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护士推门走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您好，我们是来带宝宝去洗澡的，今天出院之前再洗一次。”
周母抱着小豆芽站起身来，语气自然：“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护士看着她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笑了一下：“奶奶也一起去啊？”
周母抱着小豆芽往门口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她爸爸不在，我得跟着。”
护士侧身让开门口，跟着周母一起往外走，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的打趣：“你们家这个小宝贝可被你们护得真紧啊，尤其她爸爸，之前洗澡的时候，每次都跟着，眼睛一下都不移开，生怕我们把她怎么着了。”
周母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正安安静静的小家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宠溺：“她爸爸好不容易才娶到她妈妈，有了她这么一个小宝贝，可不是当眼睛珠儿疼着。”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小豆芽的小鼻子，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小公主，爸爸是不是很疼你呀？”
小豆芽被她点得皱了一下小眉头，随即小嘴微微张着，发出一声含糊的、软糯的“咿呀”，像是在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哼唧。
小护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羡慕：“真让人羡慕，我以后也要找个这样的老公。”
周母被她这句话逗得笑意更深了，抱着小豆芽跟在护士后面，朝着婴儿洗澡室的方向走去。
——
周承泽正站在出院办理窗口前，把最后一张单据递给工作人员。
“周先生，都办好了，这是出院小结和注意事项，您收好。”
他点了点头，接过来叠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刚离开口袋边缘，手机就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李遇的名字，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李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不常见的严肃。
“承泽，周煜入境了。”
周承泽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
“什么时候？”
“刚查到，今天早上，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走的是南边那个口岸，我们的人也是刚刚确认，他在京北有个接应的人，目前位置还在查。”
李遇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紧绷：“你那边注意点，尤其是林初和小豆芽，他这个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周承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微微绷紧的侧脸照得格外分明。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间空了。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杯他没喝完的水还搁在那里，小床旁边的襁褓也不见了，整个房间安静得让他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小初？”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
目光迅速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卫生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他快步走过去，正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初站在门口，头发还半湿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看到他站在门口那副明显绷紧的神情，微微怔了一下。
“怎么了？这么着急？”
周承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的肩膀往卫生间里扫了一眼，确认里面只有她和林母，才开口问：“小豆芽呢？”
“护士说要去洗澡，妈带着去了。”林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眉心拧得很紧，语气里带着一层关切的疑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周承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眸，像是在消化什么，随即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我去看看。”
他转身就要走，林初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周承泽，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层不容回避的认真，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
周承泽偏过头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轻轻握了一下她拉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没什么，就是刚才没看到你们，有点慌。”
“别想太多，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说完，没有再多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又快又急，很快就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
林初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那层隐隐的不安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林月晴，林月晴也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同样没来得及收回的困惑。
“妈，我去看看。”林初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她没有等林月晴回应，快步走出病房，顺着走廊朝婴儿洗澡室的方向走去。
——
婴儿洗澡室的门半掩着，走廊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周承泽的脚步在门口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那扇半开的门前，目光落在里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林初从他身后跟上来，快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里面看了一眼，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护士倒在地上，白色的工作服上染着暗色的血迹，人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阻止什么。
而原本应该放着婴儿洗澡盆的位置，空荡荡的。
林初的呼吸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她站在那里，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没有小豆芽，没有周母。
“小豆芽呢？”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就在这时，周承泽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他的手指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瞬，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阴沉到极点的笑意。
“周承泽。”
是周煜。
电话那头还传来一阵清晰的、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小豆芽的声音，隔着听筒，却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承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你还想要你女儿和你妈妈活下去。”周煜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恶意，像是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就来天台。”
电话挂断，忙音在耳边响了几秒，又被走廊里的安静吞没。
林初站在他身边，把那个名字和那声哭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出奇地稳：“小豆芽在哪？”
周承泽偏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笃定：“天台。”
林初用力点了一下头，把那些正在胸腔里剧烈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声音依然稳着：“走，我们快点过去。”
两个人转身就往电梯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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