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金山卫的前三天,贾瑕几乎没怎么出过衙门。
除了头一日叫李廷华他们领着在城中走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各处布局之外,其余时间他都窝在指挥使衙门里,只为了干一件事——收拾房子。
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比打仗还累人。
第一天,贾瑕带着贾芸和二十来个亲兵,将后院各个屋子里的积灰、杂物、鸟粪、碎瓦清理了一遍。光是正房那几间屋子的垃圾就装了整整两大车,墙角堆着前任指挥使留下的破旧家具,有的已经朽得拿不起来,一碰就散架。
第二天,那些鸽子的窝更是盘踞在梁上不知多少年了,拆下来的时候厚厚一层羽毛和干草,呛得人直打喷嚏。贾瑕亲手爬上去拆了最后一个鸽子窝,下来时满身是灰,头发里还沾着几根羽毛,黛玉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忙让雪雁去打水给他擦洗。
第三天,贾瑕让贾芸去城中找了些工匠来。金山卫虽然不大,可泥瓦匠、木匠、漆匠倒也凑得出十几个人。谈好了工钱,众人便分头忙碌起来,补屋顶的补屋顶,换门窗的换门窗,修补廊柱彩绘的修补彩绘,忙得热火朝天。
贾瑕自己也没闲着,亲自盯着每一处修缮的地方,一会儿蹲在房顶上看工匠铺瓦,一会儿又去查看新换的门窗合不合缝。
整整三天,这座指挥使衙门后宅才堪堪能住人。正房的屋顶补好了,不再漏雨;门窗换了新的,推拉顺畅;廊柱重新刷了清漆,虽然彩绘没有完全复原,但至少看着干净利落了。黛玉又让晴雯和雪雁把各处的家具重新摆了一遍,添了几盆花草,挂了几幅字画,整座院子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这天傍晚,贾瑕站在院子里,看着已经焕然一新的正房和厢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头对黛玉道:“应该我先来看看,都弄好后再叫妹妹过来的。第一次外放,没有经验,让妹妹跟着我吃了这几天的灰。”
黛玉正蹲在廊下摆弄一盆刚搬来的兰花,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瑕哥这话说的是我吃不了苦了?倒好像我什么也做不来,只能跟在你后头受你护着?”她说着,又将花盆转了转角度。
贾瑕听了连忙解释,“哪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委屈了妹妹。”
黛玉白了他一眼,“油嘴滑舌,既然跟你来到这卫城,我也没想着能像京城那边过着安稳日子,左右是嫁鸡随鸡罢了。”
贾瑕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暖暖的。黛玉如今已经比他刚认识时变了许多——那个在京城里娇娇弱弱、动不动就落泪的姑娘,如今倒是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了。每日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布置房子、归置物件,倒是有几分王熙凤的风范,只是比她少了几分泼辣,多了几分沉静。
安顿好后宅,贾瑕终于腾出手来,开始正经做事。
他之前已经让倪二出去打探了一番,加上自己亲自查看了一番,又叫李廷华和公孙良分别汇报了金山卫的详细情况,将各种消息汇总在一起,对金山卫的现状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
先说金山卫的官员。经过倪二几天的走访,李廷华、公孙良等驻地官员的口碑在当地百姓中还算不错。
这些人虽没有什么亮眼的成绩,却也没有作奸犯科的混账事。不收贿赂、不欺压百姓,放在别的地界也算得上是清官了,当然了,金山这个地方也没什么油水好刮。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金山卫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俸禄被层层克扣,到手的那点银子还不够养家糊口的。
李廷华私下跟贾瑕诉苦,说他来金山卫三年,除了上任头两个月能吃上肉,后面就再没碰过荤腥。贾瑕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再看粮饷。户部每年拨给金山卫的银子,在离开户部衙门大门那一刻起,就被扣掉了三成,这是各部衙门心照不宣的规矩,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到了金山卫手里,也就剩下三成,这点子东西,那些当兵的不饿死都算不错了。
七千多驻军,兵器老旧、甲胄不全,有些士兵手里的长枪枪头都锈了,那些海巡船常年停在港口中,能划出去的不足一半。
这样的军队,怪不得总被海盗滋扰却没有什么办法。贾瑕想起自己在辽东时见过的那支辽东军,虽然装备也不算精良,可至少刀枪是亮的、甲胄是齐的,比金山卫这帮人强了不知多少。
再说税银。贾瑕想起皇帝在御书房里跟他说过的话——“金山卫的税金全凭你自己处置。”他当时还想着,既然能留下全部税金,即便不多,也总能凑合着过日子。于是他问李廷华:“李大人,金山卫一年的税银,大概有多少?”李廷华张了张嘴,与赵久对视了一眼,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回大人,去年金山卫的税银,入库的……不过千两。”
贾瑕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多少?”赵久在边上补充道:“准确说是一千零几十两。今年怕是连一千两都不到。大人,这金山卫的税金,名头听着不小,实则……唉。”
贾瑕放下茶碗,眉头拧了起来。千两银子,够做什么?买几杆火铳都不够,更别说修船了。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为何如此?金山卫的港口位置不差,南来北往的海船为何不靠岸?”
李廷华叹了口气,道:“大人有所不知。城外那条通往松江府城的河道,淤塞多年,大船进不来、小船出不去。海船靠了岸,货物却运不出去,商贾们自然就不肯来了。运河上的船只也不愿拐到这边来,绕路太远,还要耽搁时辰。如今码头上只剩下几艘客船还在勉强撑着,那些税金——便是从这几艘客船上收上来的。”
贾瑕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又问:“那金山卫附近可有什么特产?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公孙良想了想,道:“回大人,金山卫靠着海,偶尔会有南边来的商人带来一些海外奇珍,比如香料、珊瑚、珍珠之类的,一年能来一两次。也有人来收海货,晒干的鱼虾、海带什么的,算是本地的一些进项。可这些东西量少,成不了气候。”
李廷华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大人,金山卫还有一处盐场,就在城东十里外的海边。”贾瑕猛地坐直了身子:“盐场?”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们有盐场,怎么还这么穷?”
李廷华苦笑着摇了摇头:“大人有所不知,那盐场不大,只有几十亩盐田,产的盐质量也差,颜色发黄,味道还带着苦。本地产的盐,比人家青海、四川那边运来的私盐还贵。百姓们宁愿去买私盐,也不肯买咱们的官盐。盐场年年亏损,衙门还得贴钱维持,要不是朝廷规定沿海卫所必须有自己的盐场,我们早就不想管了。”
贾瑕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拍了拍桌案:“盐场好啊!别人不要的东西,我要!”李廷华和赵久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又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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