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贸然又看了一眼——这会儿铺子里又出来一个人，手里提着布袋子，脸上带着笑。后脚跟着又进去一个。
“哦呦这家生意好啊，谁开的？”
印伟博拿烟杆子指了指对面：“个后生，姓赵。听说是前头刘家庄那边的——”
赵贸然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姓赵？”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截，“哪个赵？”
印伟博被他这反应吓了一下：“就……赵家宝。你认识啊？”
什么刘家庄！那就是我们万山村的赵家宝！
赵贸然没答话。他死盯着对面那间铺子，两只脚像钉在了地上。
妈的，这小子什么时候还会做衣服这么发达了？
开铺子卖十几块一件的衣裳？
还门庭若市？
赵贸然的烟在手指间燃着，烟灰落了一截在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铺子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是个女人的——听着像是徐冬冬那大嗓门。
赵贸然的太阳穴突跳了两下。
赵贸然站在好运来裁缝铺门口，那根烟烧到手指根了才反应过来，“嘶”了一声甩到地上踩灭。
印伟博瞅着他脸色不对劲，多问了一句：“怎么着——你跟那后生有过节？”
“过节？”赵贸然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眼珠子还盯着对面，“何止过节。这小子……是我侄。”
印伟博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赵贸然不想多提家里那档子事，可他这会儿心里头翻江倒海。
之前那个被全村瞧不上的穷光蛋、那个卖了房子、当了牲口、求爷爷告奶奶找他借钱被撵出去的软蛋早已不在了。现在在万山村可风光了，村里哪家不羡慕！
现在居然在镇子里卖十几块一件的衣裳！进去的人多到不行！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胸口堵得慌。
那间铺子里又出来一个人，手里提着布袋子，边走边笑。后面跟着徐冬冬那个大嗓门的声音：“您慢走啊，下回来给您留着——”
赵贸然只觉得吵得自己脑仁疼。
“你说他……就一个人做这买卖？”赵贸然声音压低了。
印伟博吐了口烟圈，下巴朝对面扬了扬：“啧，你不是看到还有其他人吗！那铺子里有四个女的，天在那儿忙活。有缝衣裳的，有记账的，还有个扎麻花辫的成天在门口招呼客人。”
“而且啊都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那后生在里头坐镇，几个女的前后后张罗。你说那招牌叫啥——'四媛'？我猜就是那四个女的的意思。”
赵贸然的脸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是哪四个。
整个万山村都知道。赵家宝家里住着四个寡妇。关彤、李妮儿、徐冬冬、林小茹——全是死了男人的寡妇！
之前村里人背地早传遍了，说赵家宝不要脸，说四个寡妇不守妇道，什么难听的都有。
赵贸然当时听了只觉得恶心——四个丧门星凑一块儿，活该穷死。
可现在呢？
人家穷死了吗？人家开铺子了。挣多少钱他不知道，但看这客流量，少说一天也得百八十块。
赵贸然的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他不敢去找赵家宝的麻烦。上次在村口那档子事他还记着——赵家宝那身力气不是吃素的，一把攥住他手腕差点没给他掰折了。硬来是不行的。
但这口气咽不下去。
“印老板。”赵贸然扯了下嘴角。
“嗯？”
“你知道那四个女的……是什么人不？”
印伟博摇了摇头。
赵贸然凑近了半步，声音刻意拉长了：“四个寡妇。死了男人的。最年轻那个，嫁过去不到半年老公就没了。还有个更邪——那老汉结婚第二天从山上掉下去摔死的。”
他盯着印伟博的脸，一字一句：“四个命硬克夫的女人，做出来的衣裳——你说，谁穿谁倒霉不？”
印伟博的手指夹着烟，半天没往嘴边送。
赵贸然把话放出去就不再多说了。他往裤兜里揣了揣手，转身往粮站方向走。走出两步又顿了一下，没回头。
“印老板，我可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远了。
印伟博坐在板凳上，一根烟烧到了滤嘴。他掐灭了，又摸出一根来点上。
对面铺子里又传出笑声。
他抽了半根烟，把烟蒂摁在凳子腿上碾灭。站起来，往自己铺子里走的时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琢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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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宝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
开业头十天，他心思全扑在铺子和产能上。
白天在店里盯着，晚上回去和关彤彤她们赶工。
第八天他跑了趟县里，把灯芯绒和卡其布各补了两匹回来。第十天，接了十一单定做的活儿——排期已经排到半个月后了。
生意稳了。
客源从镇上扩到了周边几个村镇。
有人是口相传来的，有人是在路上看见别人穿了“四媛”的衣裳，专程打听过来的。
那件藏蓝风衣成了活招牌——买走那件风衣的女人是镇供销社主任的媳妇，逢人就讲“我这件在万山镇买的，二十八”，显摆得不得了。
赵家宝心里有数：这波势头还能再涨。但他有别的事要办。
第十一天晚上，吃完饭，他把四个人叫到堂屋坐下。
“明天开始，铺子交给你们。”
李妮儿搁下手里的碗：“你干什么去？”
“上山。”
“上山？”徐冬冬嘴里还含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蹦出来，“上什么山？铺子正忙着呢你上山？”
“打猎。”
赵家宝把桌上那盏煤油灯挑了挑，火苗亮了些。
“我看了天气，这两天放晴，山里野物活动多。趁着猎季还没过去，进一趟山，弄点皮子。”
林小茹攥着筷子没说话，眼睛里全是“你别走”三个字。
关彤彤放下碗：“铺子的事……能不能等过了这阵再去？”
“等不了。”赵家宝靠着椅背，手指敲了桌面，“铺子不能光靠我——我不可能天守在那儿。你们四个得自己撑起来。”
李妮儿沉默了一会儿。
“报价、收钱、验货这些……都练过了。没问题吧？”赵家宝看向她。
李妮儿点了头：“我来定价、对账。彤彤管验货，冬冬招呼客人，小茹记账。”
“那不就完了？”
徐冬冬把红薯咽下去，鼓着腮帮子：“话是这么说，可万一来个难缠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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