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韩振山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说了七八遍，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赵家宝被他搂着，两只手僵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他没哭。
但鼻腔酸得厉害。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好一阵。直到韩振山自己松了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把脸上的水痕搓掉了。
“丢人。”韩振山自己笑了一声，但那声笑带着鼻音。
赵家宝摇头：“不丢人。”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妈……她现在怎么样？”
这一句出来，韩振山的表情变了。
笑意收了。
“你妈身体不太好。”
他坐回椅子上，语速慢了下来：
“当年那一棍子伤了脑袋，留了后遗症。这些年断续续地犯头疼，严重的时候起不来床。去年冬天又犯了一回，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
赵家宝的手攥紧了。
“但她精神头还行。”韩振山补了一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说过放弃。每年都催着我派人找。去年查到线索的时候——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赵家宝垂着头，半天没出声。
“等我忙完了，我去看看她。”
韩振山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去看我妈。”赵家宝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
韩振山的手又在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一张照片。
老旧的黑白照片，边角有些卷了，但保存得很仔细，没有折痕。
赵家宝拿起来。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
男人穿着军装，站得板正——是年轻时候的韩振山，五官和现在差不多，只是没有皱纹。旁边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襁褓。
女人的脸——
赵家宝盯着看了好几秒。
眉眼温柔，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笑。怀里的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胖嘟的小脸。
那是他。
还有他妈。
赵家宝的鼻头酸了一下。
他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你出生第三十天拍的。”
韩振山的声音低的：“你妈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这是她让我给你看的。”
赵家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我的宝宝，妈妈等你回家。”
赵家宝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背面那行字他反复摩挲，蓝色钢笔的墨迹微凸起，能感觉到落笔时的力道——写这行字的人，手一定也在抖。
他把照片小心地揣进了胸前口袋里。
韩振山看着他的动作，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家宝开口：“这照片我能留着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你妈妈交代的，见了面一定给你。”
赵家宝点了下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十几秒。王健在角落里挪了挪脚，木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把这沉默打破了。
韩振山伸手从桌下提出一个公文包，拉开拉链翻了翻，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是什么？”
“验血的事。”韩振山的语气恢复了一些正常的节奏，“我带了人过来，就在镇上卫生所。抽管血，送到省城化验，走加急——最多十天出结果。”
赵家宝没犹豫：“行。”
他本来就没打算赖。
长得一样是一回事，胎记对得上是一回事，但要真正把这事坐实了，验血是最硬的凭证。
韩振山松了口气，把信封往赵家宝那边又推了推：
“里头有介绍信和手续，到时候镇卫生所的人会找你，你配合就行。”
赵家宝接过来，没拆开看，直接搁进了口袋。
韩振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开口了，这回语速比刚才快：“家宝。”
“嗯。”
“跟我回京都吧。”
赵家宝抬头。
韩振山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撑着桌沿，关节处又泛白了——这个动作赵家宝已经见了好几回，他大概想明白了，这是对方一激动就会有的反应。
“你妈等了二十二年。她身体不好，我不知道——”韩振山卡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她想见你。”
赵家宝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我也想见她。”
韩振山的表情舒展了一瞬。
“但不是现在。”
舒展的表情又收回去了。韩振山的眉头拧了起来，张嘴要说什么，赵家宝先开了口。
“父亲，你听我说完。”
这声“父亲”出来，韩振山嘴边的话硬生咽了回去。他靠回椅背上，攥着扶手的松了松。
“我在这边有事没办完。”赵家宝的声音不急不缓，“铺子刚开起来，手下有人跟着我干。山上还有件事——不方便细说，但很重要，走不开。”
韩振山皱着眉听他讲。
赵家宝停了一下，抬头跟他对视。
“还有一条。”
“什么？”
“我不想靠你的名头回去。”
韩振山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但说不上是什么——大概是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
赵家宝把话摊开了讲：
“我在万山村长大，种地、扛活、打零工——什么苦没吃过。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本事，手上的事刚有了起色。我要是这时候跟着你进京都，外头人怎么说？靠老子？”
王健在角落里呼吸都不敢出了。
韩振山的脸色沉了两秒，没发作。
赵家宝继续：“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先把手上的事做出个样子来。等有了成绩，堂堂正正回去——到时候见我妈，我才有脸。”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
韩振山盯着赵家宝看了好一阵。那种看法很复杂——嘴角有一瞬间往上抽了抽，又压下去了。
“你——”韩振山开口，嗓子里还带着涩，“你妈要是听见这话，得哭一场。”
赵家宝没接。
韩振山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走了两步。
背对着赵家宝的时候，他的肩膀耸了一下，又放平了。
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
“你这小子——”韩振山摇了下头，嘴里吐出的话却没有半分责怪，“脾气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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