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前,惨白的冷光灯将空气冻结得几近凝固。
龚庆那三记结结实实的响头磕在青砖地上,余音未散,额角的鲜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却丝毫没有掩去他眼神中那一抹近乎疯狂的决绝。
在座的几位十佬心中皆是一沉。
这小子主打的就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连命都直接挂在裤腰带上往桌上拍,横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而,龚庆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他深吸了一口气,竟是顶着满额头的血印子,毅然决然地再度挺直了腰杆。
那张稚嫩的小道童面孔上,此刻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狼狈,反而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庄严与肃穆。
他要为全性立传,他要在天下正道魁首与官方领导面前,为这个背负了千年骂名的门派努力一下!
“诸葛领导,二位太师爷,诸位名门前辈!”
龚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洪钟大吕,在死寂的禅房内炸响:
“千百年来,世人皆道全性为祸乱之源,视我等为过街老鼠、天下共诛之妖人!但敢问在座诸位,谁人还记得,我全性初代掌门、名义上的创派祖师,乃是战国诸子百家之一的道家先驱——杨朱先祖?!”
话音一落,陆瑾白眉骤缩,老天师张之维原本半阖的双目彻底掀开了一道缝隙。
龚庆眼神灼灼,言之凿凿:“杨朱先祖创立全性之时,立下的根本核心乃是‘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其完整教诲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这便是不拔一毛,不取一毫!先祖追求的,是人人保全天性、不掠夺他人分毫的至高理想!其哲学启蒙甚至早于庄子,乃是华夏道家思想当之无愧的奠基重峦!那时候的全性,是追求至高精神解脱的纯粹门派!”
说到此处,龚庆面露痛心疾首之色:“只恨后世不肖子孙,断章取义,只截取了‘不拔一毛’的放纵私欲,将‘不取一毫’的敬畏与规矩抛诸脑后,才致使千载道统沦为为非作歹的邪门歪道!”
龚庆猛地一顿,话锋骤然如刀般切入近代:
“但纵观两千年青史,在漫长的沉沦与空窗期后,我全性公认的第二代掌门——无根生冯曜前辈,在抗日救亡的乱世劫难中,又是如何行事的?!”
陆瑾搭在膝头上的枯瘦手指猛然一扣,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其护体罡炁生生捏出一道裂痕!“无根生”这三个字,是他一生难以愈合的逆鳞!
龚庆仿佛根本没看见陆瑾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慷慨陈词:
“其一!国难当头,大义为先!当年外敌入侵,山河破碎,二代掌门无根生毅然率领全性门人奔赴抗日战场!他亲自点化行事极端的高艮,引导全性异人放下内耗、保家卫国!在民族存亡的血火炼狱面前,全性流过的血,堂堂正正,未曾退缩半步!”
“其二!度化迷途,善莫大焉!他帮被正道驱逐的李慕玄解开了与三一门的百年心结,免其彻底沦为绝世杀戮恶童;他为助恶徒吴曼悟道五蕴皆空,亲自为其剃度守关,让这群被主流异人界所唾弃遗弃之人参悟本心,不再肆意宣泄破坏力,在乱世泥潭中寻回了人之初的善念!”
“其三!破除门户之见,拓宽修行边界!他以神明灵助三一门左若童门长看清‘逆生三重’的修行天堑,帮一代宗师走完求道绝路,未留半点遗憾!随后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牵头促成三十六贼结义,打破各门各派闭门造车的千年陋习,最终孕育出八奇技,为后世异人修行开辟出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其四!功成身退,泽被后世!二十四节通天谷乃天下绝地,他却未曾将其据为己有当做私产,而是亲手修改谷内气脉纹路,抹去前人旧论,为整个异人界乃至后世所有求道者,留下了一处完全开放的悟道圣地!”
一番话倾泻而出,如惊涛拍岸,振聋发聩!
龚庆后退半步,整个人一揖到地,额头几乎贴近地面,声音嘶哑而悲壮:
“从战国到现代,全性理论上唯有此二位掌门!其余岁月,群龙无首,方沦为异人界人人避之不及的泥潭!这种现状,必须在当代彻底终结!”
“我龚庆在此立下重誓:我必将以前两代掌门为引路明灯,学习其博大文化理念与家国大义,将全性彻底与现代文明相融合!在党和政府的政策指引下,在人民群众的严格监督下,重塑全性规矩,完成道统的伟大复兴!如若我有半句虚言,或日后改革懈怠,愿受天雷轰顶之刑,走火入魔,人神共戮,万劫不复!”
龚庆深深拜伏,语气带着泣血般的恳求:
“恳请诸葛领导!恳请太师爷、二太师爷与诸位长者!给我全性道统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莫让这一门传承了两千年的诸子百家思想瑰宝,在咱们这一代人手中彻底断子绝孙啊!!”
……
满堂死寂。
几盏冷光灯将八仙桌照得一片雪亮,但在座的异人界巨头们,脸上的表情却精彩纷呈到了极点。
老天师张之维抚着长髯,浑浊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精光内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匍匐在地的龚庆。
活了一百余岁,老天师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面前这小辈的胆魄与言辞,着实让他心头巨震。
天师府承袭张道陵天师道统,可全性祖师杨朱的先秦道家学说,论起道源,比天师道还要久远!
更要命的是,龚庆这小子太精了!他不仅把祖师爷搬出来压道家正统,更是把“抗日大义”这块免死金牌高高举过头顶!在神州大地上,民族救亡的血汗功勋重于泰山,谁敢出言抹杀抗日之功,那就是自绝于华夏大义!张之维身为正道魁首,那份属于大局的责任感,终究让他微微动了容。
……
另一侧,陆瑾老爷子双拳死死握紧,额角青筋微凸。
听到无根生“帮左若童走完最后一程”时,他心头的火气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是三一门的覆灭之痛,是他一辈子的心结!若在平时,他非一巴掌将龚庆拍成肉泥不可。
但此刻……陆瑾斜眼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平静的诸葛明,生生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他是陆家家主,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政治站位不能错,尤其是抗日这杆大旗下,陆家满门忠烈,更不能唱反调。
……
至于王蔼和风正豪,两人的心思简直是不谋而合。
王蔼眯着浑浊的三角眼,心里直呼好家伙。
前些日子他自己就是拿抗日旧事在诸葛明面前表态的,现在龚庆如法炮制,直接站在道德珠穆朗玛峰上。
王家最近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王蔼此刻打定主意——闭嘴装孙子,领导往哪指,他就往哪鼓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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