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访语三项恢复的时候,铜楼很静。
没有图,没有声纹,没有需要齐墨照上半天的底影。
就三句话,一句一句亮在铜墙上。
第一句。
没好。
第二句。
还闷。
第三句。
别再给。
六个字,三句话。
没有一个生僻的字,没有一句绕弯的话。
寻常到像任何一个喝了药、没见好的人随口就会说出的抱怨。
可正是这三句最寻常的话,百丹阁当初半个字都没让它们留下。
百丹阁外务副令立即道:
“均为片段语。”
“不可作为完整证言。”
郑直写:
“不作,证言。”
“作,方向。”
副令想用“片段”把它们打发了:三个字、四个字,残的,不成句,算不得正经证言。
郑直认了——它们确实算不上一份完整的证言。
可他今日要的,本就不是拿这三句去定百丹阁的罪。他要的是这三句话指着的方向。
一个喝了汤的人说“没好”“还闷”“别再给”——这方向清清楚楚指着一处:这药不对。
哪怕它残、它短,它指的那个方向也半分没歪。
罗清叶一句一句掰开了说。
“没好——说明安抚之后,病没稳住。”
“还闷——说明喉、胸的症状还在。”
“别再给——说明病患对继续用这药,已经抵触。”
她抬眼。
“这三句,每一句都该触发一次复问。”
在医修眼里,这哪是什么“片段语”。
这是三条清清楚楚的病讯:一条说没好,一条说还难受,一条说怕了、不敢再吃了。桩桩都是该顺着往下追问的线头。
“病人本来就不会替医修说全。”她补了一句,“真等他把话说全了才肯问,那多半也不用问了。”
“还有一样,”罗清叶又说,“这三句是谁问出来的?”
陈槐翻了翻。
“回访时的原问是:服药后可有不适。”
“问得对。”罗清叶点头,“问得很对。这一句问下去,答什么的都有,答了才有下文。”
“可见回访那一刻,问的人是照规矩问的。”
她把医册合上。
“规矩没坏在问的那一步。坏在答完之后。”
这一句让堂上不少人怔了怔。
原来那三句“没好”“还闷”“别再给”,是有人认认真真问出来的。问的人做了该做的事,病人也答了。
坏事出在纸上——出在这三句话从口里出来、还没走到卷上的那一小段路里。
可它们当初得到的是什么?
陈槐调出了那三句话原先的标记。
【情绪反应。】
【暂缓。】
情绪反应。
一个人说“这药我吃了,没好”——到了百丹阁的笔下,成了:他在闹情绪。
柳青禾轻声开口。
“人,说没好。”
“你,写情绪。”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
“那往后这世上的人,就只能说‘好’了。”
这一句字字见血。
你说没好,我记你情绪;你说还闷,我判你激动;你说别再给,我说你抵触——把每一句“不好”都扣上一顶“情绪”的帽子缓掉,到最后这套样本库里留得下的就只剩一种声音。
好。
都说,好。
一片整整齐齐的“好”。
那“好”哪里是真的好。
是把所有说“不好”的嘴一张一张堵上之后,剩下的死寂。
青罗弟子听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自己初入门时翻过的那些样本库旧档——满页满页都是“安抚有效”“静养平稳”“病患满意”。
当时他只觉得百丹阁医术真好。
如今他才惊觉:那一片漂亮的“好”底下垫着的,会不会也是一张张被改成“情绪”的“没好”。
白掌柜沉声道:
“片段语,容易被曲解。”
郑直只回两句。
“所以,复问。”
“不是,覆写。”
怕被曲解——这半句郑直认。三个字、四个字,残的,是容易让人会错意。
可“容易被曲解”,该怎么办?
是把人叫回来再问一遍:你说的“没好”,是哪里没好?——这叫复问。
还是大笔一挥,把“没好”两个字直接改成“情绪反应”?——这叫覆写。
怕曲解,就该去问,问清楚。趁着他说不清便替他改了话,那是另一回事。
复问,是把话头再递回他手里。
覆写,是直接把他的嘴封了。
白掌柜没有再接。
他在坊市里做了半辈子买卖,最懂“替客人说话”这四个字的分量——替客人说一句“满意”,这单生意就算圆了。至于客人满不满意,谁去追。
只是从前替人说话,说的是买卖。这一回替人说话,说的是一个人喝下去的药。
评议使敲了案。
三项回访语的旁边,新增一行:
【原始语义,待医修复问。】
“情绪反应”那四个字没有被删。
郑直没有要求删它。
他从不靠抹掉对方的字来赢——那样,他跟百丹阁有什么两样。
他只是在它旁边添了一行“待复问”。
从此这四个字“情绪反应”,再也不能单独盖住那三句话了。
谁再翻到这里,先看见的是病人自己说的:没好、还闷、别再给;然后才看见百丹阁给的批注:情绪反应。
哪个是人亲口说的,哪个是旁人替他扣的,一目了然。
郑直却还记着一笔没算的账。
这三句“没好”“还闷”“别再给”,被判“情绪”、缓掉之后,外务可没让这一栏空着。
它又补了一句“回访代述”上去:替这三个人说,他们“平稳”“配合”“满意”。
先把他们自己的话缓掉。
再替他们补一句中听的。
这才是这套“回访”最狠的地方:它不光不让你说,它还替你说你没说过的话。
“这一笔也要标。”郑直写道。
“凡代述与原述并存者,代述后注明——代述人。”
陈槐去查那三条代述的落款,查了一会儿,抬起头。
“三条代述,落款都是‘回访组’。”
又是一个没有名字的落款。
一日之内,第三处。
郑直把这一条也添到那张越来越长的名单上。器房、回访组、还有那个至今空着的“谁批”栏——所有该有名字的地方,都写着一个不是名字的词。
“一个人做的事,写成一间屋子做的。”柳青禾看着那几个落款,“做买卖的都懂这个:账要出事,先把经手人换成柜号。柜号不会被问话。”
郑直点了点头,在那几行旁边写下四个字。
“落款,具名。”
这一次,那三句话留在了卷里。
没好、还闷、别再给。
它们曾经被一道“情绪反应”从这座样本库里抹得干干净净;如今又一个字、一个字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它们还没能给田小满、给那些人讨回一个说法。
可它们至少不会再被人当作一阵无关紧要的“情绪”,随手吹散了。
一个喝了药、没见好的人说一句“别再给”——这句话本就该被人听见。
本就该留在卷里,等着有一天有人顺着它问一句:
你说的“别再给”,到底是被这药苦到了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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