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项,恢复,完毕。
样本库重新计算。
百丹阁总号的契牌,震了一下。
那一震很轻。
可铜楼里经过这一路的人都听懂了:这已经不是百丹阁一个分堂的事了。是总号那一头,也感到了这条数往下塌的分量。
郑直把这一声轻震记在了心里。
从前他翻田小满,惊动的是百丹阁一个外务堂。
后来翻青灰七号,惊动的是总号样本库。
如今这条“有效率”一塌,连总号的契牌都跟着震。
这数本就是百丹阁一层一层报上去、报给那连百丹阁都要仰望的榜端的。
它在这儿塌一寸,那头顶上看不见的某一层,就得跟着慌一分。
杜契使立刻道:
“未采信项,不得计入有效率。”
评议使道:
“不计最终责任。”
“只看原有效率的结论,能否维持。”
评议使把口子收得很稳。
这一算,并不是要现在就定百丹阁的罪——那得等医修复核完。
只算一件事:百丹阁从前那句“安抚有效”,把这十七项放回来,还站不站得住。
铜墙上,数字开始跳动。
八成。
五成六。
数字一路往下栽。
跳到五成六那里的时候,堂上已经有人别过了头。
可它没有停。
最后停在一行新数上。
【三成九。】
清火安抚,有效率。
三成九。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个数就挂在墙上,白光冷冷的,谁也没有再抬手去动它。
低阶席上有人下意识去看百丹阁那一席,想看看他们是什么脸色。
看过去才发现,百丹阁那一整排人,也在看着那个数。
杜契使的手停在袖口,没有再往里收。白掌柜坐得笔直,眼睛却没有落在数上,落在数底下那一行小字——【依据:十七项恢复后重算】。
他这半辈子在坊市里见过无数难看的数,可那些数都是别人算给他看的。这一个不同。
这一个是他自家的库,用他自家的算法,自己算出来的。
严素没有看那个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案上那一叠还没发出去的整理令。三十六道令垒了这些年,垒到今日,垒出来的就是墙上那三个字。
三成九。
这个数字仍然算不上最终的裁断。
可它已经足够刺穿百丹阁那一句“安抚有效”。
八成和三成九,中间差的那四成一——不是凭空蒸发的。
是十七个被“暂缓”“覆写”“判成情绪”的人一回到卷里,就从那块金字招牌上生生刮下来的四成一。
原来那“八成”里,有整整一半是靠捂嘴撑着的。
嘴一张一张松开,招牌就一寸一寸塌。
罗清叶看着那三成九,声音极轻。
“换医修的话:十个喝了这汤的人里头——”
“真安稳下来的,不到四个。”
“剩下的六个,要么没好,要么更糟,要么——”
“已经等不到被人问第二遍。”
她停了停。
“这才是这汤真正的样子。”
马长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去年也喝过一碗。十个里不到四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四个里的,如今才知道,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替他核过。
外务副令却还有话。
“恢复的这些项,多为争议表达。”
“应标污染。”
铜墙上果然弹出一枚灰色的标签。
【争议问迹,污染,有效率。】
污染。
这两个字一出来,百丹阁这一手就亮了。
它不辩那三成九是真是假。它反咬一口——说这数之所以这么难看,与药的效力无关;是郑直把一堆“争议问迹”硬塞了进来,把一锅好汤搅浑了。
换句话说:不是我药不行,是你放进来的那些杂音,坏了我的数。
郑直盯着那一行字。
良久,提笔。
他只写了两个字。
“污染?”
他的笔很慢。
慢到铜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下一刀不会轻。
这一慢,并非他没话说。他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百丹阁这“污染”两个字,有多毒。
什么叫“污染”?
是把病人真实的咳、痛、摇头、“别再给”,叫做弄脏数据的杂质。
绕了这么一大圈——从“降噪”,到“问迹”,到“争议”,到今天的“污染”——百丹阁换了一个又一个词,可底下那只手要做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一桩:把病人说的真话,定成不该在这里出现的脏东西。
陈槐把这几个词按年份排了一遍,排完抬起头。
“降噪,是十年前起的。”
“问迹整理,是六年前。”
“争议表达,是前年。”
“污染,是今日刚说出口的。”
“十年里换了四个词。”他说,“可被这四个词挡下去的东西,一样也没变过。”
“换词换得越勤,越说明前一个词已经不好使了。”
这一句让堂上不少人回过味来。
一套真站得住的规矩,不必十年换四回名。改名改得这样勤,是因为每一个名字被人看穿一回,就得再换一个新的接着挡。
柳青禾冷冷一笑。
“这叫贼喊捉贼。”
“账是它做假的;如今有人把真账翻出来,它反说是真账弄脏了它的假账。”
“照它这么说——那这世上凡是查假账的,都成了‘污染’账目的人?”
“它怕的从来与数难看无关。”
“它怕的是真的那一面被人翻了出来。”
青罗弟子听得胸口发闷。
他忽然想通一件事:百丹阁这一路所有的词——降噪、问迹、争议、污染——拆开来看,意思都一样。
你,说的,不算。
变着法告诉你:你这个人说的话是多余的、是脏的、是该被清掉的。
难怪田小满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去按那个“药”字。
在这套词底下,一个人想证明“我说的是真的”,得有多难。
郑直在那枚“污染”的标签旁边落下一行字。
可他没急着写判词。
他只添了两个字。
“待核。”
两个字,压住全场。
百丹阁想用“污染”把这三成九推回去:这数不算,这数是被搅浑的。
郑直偏不跟它争这一时的数。
他要先把“污染”这两个字本身钉在台面上,逼它说清楚:到底是病人的真话污染了你这条漂亮的数,还是你这条漂亮的数从一开始就是靠捂住病人的真话,才漂亮起来的。
“这一栏我不填。”他说。
“百丹阁既然举了‘污染’二字,就该由百丹阁来举证:哪一项污染了哪一处,怎么污染的。”
“举得出,我照撤。”
“举不出,这两个字也留着——留着记明是谁在什么时候,管一个病人的咳叫污染。”
外务副令的脸色变了。
他这两个字本是随手一挡,挡完便算。他没想到郑直连挡的这一手都要收进卷里。
这一问问完,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安抚有效”的招牌,就该听见自己落地的声音了。
而那一声落地,响在的已经不只是百丹阁这一堂。
是连着它一路报上去的,那整条链子。
总号的契牌,又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那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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