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心底正翻涌着满腔愤懑,郁结得胸口发闷。他心底清楚明白,自己本就不是太后的亲生骨肉。是以太后从来不会真心体恤他的难处,反倒素来看热闹不嫌事大,此刻更是存心要将这桩宫闱丑事越闹越大、越挑越明,全然不顾他九五之尊的颜面扫地。
弘历满心憋屈无处排解,却万万没有料到,太后接下来脱口而出的一番话,荒诞离谱、惊世骇俗,直接惊得他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四下鸦雀无声,连众人的呼吸都放得极轻。太后丝毫没有察觉到殿中诡异凝滞的气氛,更无视了帝王铁青难看的神色,兀自顺着自己的思绪越想越深、越想越笃定。
听着金玉妍句句真切、细节详尽的告发,再回想方才对峙之时,如懿眼底那一闪而逝、根本藏不住的心虚慌乱,尽数被久历深宫的太后看得一清二楚。
太后半生浸润后宫,深谙宫闱所有腌臜私情。她心中暗自揣度,内廷侍卫常年出入宫禁,本就不乏胆大妄为、觊觎妃嫔的狂徒。先帝当年尚且出过孙答应与狂徒私通的丑闻,一脉相承下来,如今弘历的后宫出这等风月秽事,在她看来也实属寻常。
心念既定,太后神色骤然一肃,语气郑重无比,字字铿锵落地:“如今之计,为保天家血脉纯净,厘清宫闱是非,娴妃此事,必须滴血验亲!”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在养心殿上空。
太后神色坦荡自然,只觉自己是秉公断事、肃整宫规,半分都不觉得此言荒唐。可殿内所有立侍、跪伏的嫔妃、宫人、太监,尽数满脸错愕,齐刷刷抬眸望向高位的太后,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满堂人心底皆是同一个荒诞至极的疑惑:滴血验亲?可娴妃半生无出、膝下并无子嗣,无血脉可查、无亲子可验,这场验亲,究竟要验何人、证何事?
众人惊疑不定,太后却丝毫没有察觉满堂异样,依旧自顾自顺着思绪往下吩咐,条理周密,步步设防。
“即刻吩咐下去,滴血验亲所用的清水,必须交由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亲手置办,杜绝旁人动手造假。另外,速速上前,将娴妃十指护甲尽数拔下查验。护甲中空,最是容易暗藏白矾猫腻。再细细查看娴妃指尖,若有半分丹蔻染甲,也需尽数擦洗卸除。宫中丹蔻膏脂,制作时多半掺入白矾,最是能做手脚,半点马虎不得。”
一通严苛细致的吩咐落定,太后全然无视一旁早已震惊失神的弘历,转头看向弘历,一副胸有成竹、深谙秘辛的模样,缓缓提点。
“皇帝,你年轻,身居高位不知后宫阴私诡道。古籍医书早有明训:水中掺白矾,纵然毫无血缘干系,滴血亦可相融;水中滴清油,纵使亲生骨肉,血滴亦两两相斥、无法相合。”
说罢,太后微微扬眸挑眉看向弘历,眼底隐隐带着几分自得,俨然一副自诩通透聪慧、堪比女中诸葛的矜傲模样,等着弘历敬佩信服。
弘历看着太后这副笃定自得的神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天旋地转的头疼涌上心头。
他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生出无尽疑惑:太后久居深宫,何以对白矾、清油改血的验亲诡道懂得这般透彻、这般细致入微?
转瞬之间,尘封的旧事隐隐浮上心头。先帝在位之时,尚是熹贵妃的太后,也曾身陷流言缠身的困境,当年更是被人质疑腹中龙凤胎身世有异,在先帝面前,也曾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滴血验亲风波!
一念及此,无数荒诞、隐秘的揣测翻涌在心间,那些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隐秘过往,尽数浮现在脑海。弘历心头巨震,后续的猜测他根本不敢深想、不敢细究。
只是抬眸看向太后的眼神,已然变得无比古怪、复杂难言。
这一对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两两对视,心思却南辕北辙、全然不在一处。
大殿彻底陷入一片静默,在场所有后宫嫔妃尽数缄口不言,大气都不敢喘,只静静看着高位之上,这对心思各异、暗流汹涌的皇家母子,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养心殿内一片沉沉死寂,压抑的气氛沉甸甸笼罩着整座大殿。
满殿的妃嫔、太监、宫女个个敛声屏气,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瞧得明白,皇帝与太后之间已然陷入了尴尬僵持的僵局。二人两两相望,心绪全然相悖,暗流在无声之间汹涌翻涌。殿中没有任何人愿意率先开口,谁都清楚此刻多言多错,贸然插话,一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是以人人缄默避让,任由这难堪的对峙久久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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