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双远光伏办公大楼。
落地窗外是整片工业新区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还没消化完春末最后一场雨。
林屿森到的时候是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五。
电梯门打开，整层行政办公区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藏青色西装，黑色高领衫打底，肩线利落，身形修长。右手戴着一只极薄的黑色手套，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和半年前在医院走廊里一模一样。
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白大褂下那种医者仁心的距离感，而是一种更冷的、更具攻击性的压迫感。
像一把刀被重新开了刃。
“那就是新来的副总？”
“盛家外孙，听说之前是松山医院的外科医生……”
“手废了才来的吧？”
“嘘！你不要命了？”
窃窃私语在他经过的地方此起彼伏，又在他目光扫过来时瞬间消失。
行政秘书小跑着跟上来，“林总，您的办公室在……”
“先去财务部。”林屿森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直接拐了方向。
秘书愣了一下，“林总，今天的流程是先和各部门负责人……”
“改了。财务先开会，把上季度的项目预算执行报告准备好。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人。”
秘书几乎是小跑着去传话的。
十分钟后。
财务部会议室坐满了人。
桌子两侧是各科目负责人和几个做汇报的主管，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文件夹摞了一摞。
林屿森坐在主位，左手翻着报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数字。
“第三季度设备采购预算超支百分之十七，谁批的？”
全场安静。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林总，这是上一任刘总在的时候批的……”
“我问谁批的，不是问谁在的时候。签字人是谁？”
“是采购部王主管和财务审核联签。”
“把联签记录调出来，今天下班前给我。”
林屿森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他的余光扫过会议桌对面坐着的一排人。
然后停了。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着浅灰色职业西装的年轻女人，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侧脸白净，眉眼温婉，嘴角微微抿着，是那种很乖、很认真的样子。
林屿森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那张脸。
半年前的晚宴上，穿着浅蓝色礼服、被父亲当众训斥、红着眼眶不肯掉泪的女人。
聂曦光。
她怎么会在这里？
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那场赏梅之约，那个用“聂程远女儿”名义约他出来的局。他开车上了高速，暴雨，大货车失控，钢铁扭曲的声音……
然后是他的右手。
林屿森握着钢笔的左手猛地收紧，笔杆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台上汇报的人还在念数据。
“……第四季度预计投入……”
“够了。”林屿森打断他，合上文件夹，“今天先到这里，详细报告邮件发我。”
他站起来，目光最后扫了一眼会议室。
准确地说，是扫了聂曦光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没注意到。
但冰冷，复杂，像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方程式。
聂曦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明显愣了。
像是在这张冷硬的面孔上搜索着什么记忆碎片。
但林屿森已经收回了视线，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诶，新来的林总什么来头啊？好凶……”
“你没听说吗？盛家的人，那个盛远集团……”
“天哪，那我们公司算是有靠山了？”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远。
副总办公室。
林屿森靠在皮椅里，右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缩。
聂曦光。
聂程远的女儿。
那场赏梅局，到底是谁牵的线？她知情吗？还是她也只是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
他闭上眼。
铺天盖地的画面涌上来……
不是暴雨和车祸，而是那个深夜的病房里，女孩赤脚踩过碎玻璃，一滴血从白嫩的脚底渗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别看手，看我。”
林屿森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
那股沸腾的、想要把什么东西砸碎的暴戾情绪，像是被人从心口轻轻按住了。
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她的备注是一只猫的表情符号，是她自己抢过他手机改的，他一直没换回来。
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今早出发前她发的：
【第一天上班加油，林副总~记得吃早饭，别黑着脸吓人家小姑娘哦~】
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没回这条，而是退出对话框，翻到另一个号码，拨出去。
“周哥，我林屿森。有个人，帮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沙哑的男声：“说。”
“聂曦光。聂程远的女儿，目前在双远光伏财务部任职。我要她最近两年所有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尤其是……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一月之间，发生过什么。”
“行，给我三天。”
“两天。”
“……成。”
挂了电话。
林屿森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靠回椅背里。
窗外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整片工业区亮堂堂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
手指缓慢地、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来。
虽然动作还是僵硬的，但每一根都能动了。
是她的功劳。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猫咪表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到了，一切顺利。】
三秒后，对面回了一条语音。
他点开。
今棠的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像是还没睡醒：“嗯~知道了，林副总第一天上班，有没有想我？”
林屿森盯着那条语音的进度条走完，没回复。
但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办公桌上那份任命函被阳光照得发白，旁边的钢笔安静地躺着。
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想了。
很想。
……
而此刻，远在上海的公寓里。
今棠窝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惜字如金的回复，翘起嘴角。
“到了，一切顺利。”
多冷啊~
可她发了语音之后，对方的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整整四十秒，最后什么都没发出来。
今棠把手机贴在下巴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宿主，目标对象所在公司，聂曦光也在。需要我调取更多信息吗？】
今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不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让子弹飞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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