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养心殿。
雍正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培盛端着参汤进来，刚要开口，就见万岁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旧香囊，搁在鼻尖闻了闻。
那香囊他见过无数次，从潜邸带到宫里，万岁爷从不离身。
只是今儿个，万岁爷闻完香囊，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苏培盛的手抖了抖，差点把参汤撒出来。
雍正把香囊收回去，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内务府呈上来的嫔妃品级册上。
他拿起朱笔，在“昭贵人安氏”那一行旁边，添了两个字。
晋封。
笔锋顿了顿，又补了个字……嫔。
苏培盛凑过去瞄了一眼，脑子嗡地一声。
昨儿个刚侍寝，今儿个就从贵人跳到嫔？
这……这也太……
“愣着做什么？”雍正抬眼看他，“传旨，内务府即刻备嫔位仪仗，午时之前送到永寿宫。”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是。”
他转身要走，雍正又叫住了他。
“赏赐名册，朕亲自拟。”
苏培盛的腿软了一下。
万岁爷亲自拟赏赐名册？
这后宫开张以来头一遭啊。
*
碎玉轩。
甄嬛坐在书桌前抄经，毛笔蘸了墨，落在宣纸上。
“嬛嬛一袅楚宫腰”几个字写到一半，门外传来浣碧急促的脚步声。
“小主！”浣碧推门进来，脸都红了，“宫里传旨了！”
甄嬛搁下笔，“什么旨？”
“昭贵人……晋封昭嫔了！”
毛笔从指尖滑落，砸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一大片。
甄嬛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好几秒，慢慢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昭贵人晋封昭嫔，圣旨刚从养心殿出来，苏公公亲自往内务府去了。”
甄嬛绕到桌前，来回走了两圈。
浣碧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浣碧，把门关上。”
浣碧赶紧把殿门关严实了。
甄嬛停下脚步，手指敲了敲桌沿。
“昨夜她侍寝，今日就晋封。”她声音很轻，“皇上这是……”
她没往下说。
但心里那股子不安，像藤蔓一样往上爬。
入宫三日，住永寿宫，头一个侍寝，一夜封嫔。
这位安妹妹，到底是什么来路？
*
翊坤宫。
华妃正对着铜镜描眉，颂芝端着早膳进来。
“娘娘，膳房今儿个做了您最爱的荷叶粥……”
话没说完，周宁海从外头冲进来，脸色铁青。
“娘娘！大事不好了！”
华妃眉笔一顿，“慌什么？”
“昭……昭贵人晋封嫔位了！”
华妃手里的眉笔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猛地站起来，头上的步摇晃得哗哗响。
“你说什么？”
周宁海跪下了，“圣旨刚下，昭贵人晋封昭嫔，内务府已经在备仪仗了。”
华妃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脚把面前的早膳桌踹翻了。
碗碟摔了一地，荷叶粥溅了颂芝一裙子。
“好啊！”华妃咬着后槽牙，“一夜封嫔！皇上这是把六宫的脸都踩在脚底下了！”
她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周宁海拦在门口，“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养心殿！”华妃把周宁海推开，“本宫倒要问问皇上，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颂芝吓得脸都白了，“娘娘三思啊！皇上正在理政……”
华妃已经冲出去了。
*
养心殿外。
华妃带着一众宫女浩浩荡荡地到了台阶下，苏培盛早就接到消息候在那儿了。
“华妃娘娘。”苏培盛陪着笑，横着身子挡在殿门口，“万岁爷正理政呢，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华妃仰着头，“本宫有要事禀报，让开！”
苏培盛脸上的笑僵了，“娘娘，您这让奴才为难啊……”
“为难你？”华妃冷笑一声，“你一个奴才，也配本宫为难？”
她抬脚就要往台阶上走。
苏培盛咬了咬牙，扑通跪下了。
“娘娘恕罪！万岁爷有令，谁敢闯殿，杖责三十！”
华妃的脚悬在半空，僵住了。
殿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雍正站在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吵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华妃愣了一拍，赶紧屈膝，“皇上……臣妾是来……”
“朕不想听。”雍正打断她，“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华妃不懂规矩，扰了朕理政，禁足翊坤宫三日。”
华妃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皇上……”
雍正已经转身进殿了，殿门在她面前合上。
华妃瘫坐在台阶上，周宁海和颂芝赶紧上前搀扶。
“娘娘，咱们回去吧……”
华妃被半拖半扶地弄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紧闭的大门。
眼眶红了一圈。
*
永寿宫。
今棠刚起来，春月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
“小主，您昨夜……还好吗？”春月小心翼翼地问。
今棠接过帕子擦脸，“挺好。”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春月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一阵喧闹。
“永寿宫昭嫔娘娘接旨！”
春月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
今棠动作顿了一下，把帕子搁回盆里，理了理衣裳，提裙往外走。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苏培盛捧着圣旨站在正中，笑得一脸褶子。
“昭嫔娘娘金安。”
今棠在台阶上站定，微微屈膝。
苏培盛展开圣旨，嗓门拉得老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贵人安氏，秀外慧中，温良恭俭，侍奉有功，特晋封为昭嫔……钦此。”
满院子的人齐声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今棠接过圣旨，目光扫过那卷明黄绢帛，嘴角弯了一下。
“有劳苏公公了。”
苏培盛赶紧摆手，“不敢不敢，这是奴才应当做的。”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小太监们抬着十几口红漆描金的箱笼进来，在院里码成两排。
“这是万岁爷亲自拟的赏赐名册。”苏培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去，“娘娘过目。”
今棠接过册子翻了翻。
头面首饰、绸缎布料、珍玩古董、香料药材……洋洋洒洒写了三页。
她合上册子，递给春月。
“收进库房，落锁。”
春月愣了，“啊？不看看吗？”
今棠已经转身往殿里走了，“看什么？”
苏培盛站在院里，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
他咂了咂嘴。
这位昭嫔娘娘……心也太稳了。
火箭式晋升，满宫赏赐，她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苏培盛忽然想起万岁爷早上那句话……“朕亲自拟。”
他打了个寒颤。
万岁爷怕是栽了。
*
景仁宫。
皇后听完剪秋的回禀，手里的佛珠停了。
“一夜封嫔？”
“是。”剪秋低着头，“内务府已经把嫔位仪仗送过去了，赏赐的箱笼装了十几口。”
皇后把佛珠搁在小几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剪秋。”
“奴婢在。”
“去！”皇后声音很淡，“让查昭嫔的人动作快些。”
剪秋福了一礼，“是。”
皇后看着窗外的天光，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却是一片冷意。
*
永寿宫内室。
今棠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着她那张脸。
春月在旁边翻着刚送来的头面匣子，拿出一支嵌宝石的金簪。
“小主，这支簪子好精致啊，您要不要戴上试试？”
今棠接过簪子看了看，随手插进发髻里。
铜镜里的人，眉眼间多了几分贵气。
春月看得眼睛都直了，“小主，您这样子……简直……”
“简直什么？”
“简直像……”春月想了半天，憋出两个字，“皇后。”
今棠笑了，拔下簪子搁回匣子里。
“这话可不当说。”
春月一愣。
今棠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看。
院里那十几口箱笼还摆着正在清点入库。
她垂下眼，指尖在窗棂上点了两下。
一夜封嫔。
雍正这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不过……她本来就不怕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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