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正殿,帘子半垂着。
今棠歪在软榻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翻着一本蓝布面的账册副本。
春月蹲在脚凳旁边剥栗子,嘴里没闲着。“小主,这东西可不好弄,那个宫外的线人被查了两回,差点没拿出来。”
“辛苦了。”今棠翻了一页,眼睛没离开纸面。
账册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目清清楚楚。
黄规全,内务府总管,华妃的钱袋子。
三年来克扣六宫份例的银子,加起来足有七万多两。私自倒卖宫中器物的明细更离谱,连慈宁宫换下来的旧帘子都让他拿出去卖了。
今棠用指甲在某一行数字底下划了条痕。
“这笔,翊坤宫去年冬天多领了三百斤银丝炭。”
春月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不就是华妃……”
“嗯。”今棠继续翻。
翻到第九页的时候,她停了。
从软榻旁边的妆奁里摸出一把小剪刀,沿着装订线,把第五、第九、第十三页整整齐齐裁了下来。
克扣份例的总账,倒卖器物的买家名单,翊坤宫违规多领物资的签收条。
她把三张纸叠成一个拇指粗的纸卷,拿丝线扎紧了。
“春月。”
“在呢。”
“碎玉轩最近新添了几盆什么花?”
春月想了想,“听说浣碧前两天跟花房要了几盆文竹,说菀常在嫌院里太素。”
今棠把纸卷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花房的人你熟吗?”
“不算熟,但碎玉轩管洒扫的那个小宫女秋菊,上回跟奴婢借过针线……”
“明天让秋菊往碎玉轩送一盆新的文竹。”今棠把纸卷递过去,“这个塞在盆底,土压上去,不能露头。”
春月接过纸卷,犹豫了一下。“小主,为什么给菀常在?”
今棠拉了拉薄毯,往软榻里缩了缩。
“因为她正缺一个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春月张了张嘴,没再问了。
*
碎玉轩。
甄嬛蹲在廊下给文竹浇水。
铜壶嘴歪了,水浇多了,盆里的土冒了泡。
她正要挪开壶,指头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从泥里戳出来半个角。
甄嬛愣了一下。
她放下铜壶,用手指把泥拨开。
一个丝线扎着的纸卷。
甄嬛左右看了看,廊下没人。她把纸卷抽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泥,展开。
第一张纸上的数字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槿汐!”
崔槿汐从屋里出来,“小主怎么了?”
甄嬛把纸卷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就往屋里走。
“把门关上。”
屋里。
甄嬛把三张纸摊在桌上,崔槿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内务府的账?”
“黄规全的手笔。”甄嬛指着第三张纸上的签收条,“你看这个,翊坤宫去年冬天多领了三百斤银丝炭,签收人是周宁海。”
崔槿汐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是让皇上看见……”
“皇上一定会看见。”甄嬛把纸收起来,眼睛亮亮的。
崔槿汐却没那么乐观,“小主,这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万一是个陷阱……”
甄嬛摇头,“不管谁放的,这上面的账目做不了假。你看这些数字,跟我们平日被克扣的份例对得上。上个月我宫里少了两匹纱绸,我还以为是内务府忘了。”
崔槿汐想了想,“那小主打算怎么递上去?”
甄嬛坐下来,手指敲着桌沿。
“皇上这几日批折子批到很晚,太医院的人说养心殿宵夜都是苏公公随便对付的。”
她看了槿汐一眼。
“我做碗莲子羹,给皇上送去。”
崔槿汐懂了,“食盒,用双层的。”
甄嬛点头。
*
养心殿。
子时刚过,雍正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案头的折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苏培盛端着凉透的茶进来换了杯热的。
“万岁爷,碎玉轩菀常在求见,说给您送了碗莲子羹。”
雍正摆了摆手,“不见。”
苏培盛应了一声,刚要出去。
“等等。”雍正叫住他,“莲子羹留下。”
食盒端上来了。
雍正打开盖子,一碗莲子羹搁在上层,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甜了点。
搁下勺子的时候,他注意到食盒底部有点不平整。
雍正伸手把碗端出来,摸了摸底板,指尖碰到一条缝。
他把底板掀开。
三张折叠整齐的纸躺在夹层里。
雍正抽出来,展开。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掌拍在御案上,砚台弹了起来,墨汁泼了半张折子。
“苏培盛!”
苏培盛滑跪进来。
雍正把那三张纸甩到他面前,“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苏培盛跪在地上捡起纸,扫了两眼,脸唰地白了。
“万……万岁爷……”
“七万两!”雍正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了两圈,龙袍下摆扫得呼呼响,“黄规全一个奴才,三年吞了朕七万两银子!他以为朕的内务府是他家的铺子?”
苏培盛趴在地上,头磕得梆梆响。
“带人。”雍正停下脚步,声音冷得能冻死人,“现在去,把黄规全从被窝里拖出来,押慎刑司。”
苏培盛连滚带爬出去了。
一刻钟后,御林军的火把照亮了内务府后院。
黄规全被从热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还穿着亵衣,光着两只脚,头发散乱,狼狈至极。
“冤枉啊!苏公公,冤枉啊!”
苏培盛面无表情,“黄总管,您跟咱家喊没用。”
*
翊坤宫。
颂芝连外衣都没穿齐整就冲进内殿。
“娘娘!出大事了!”
华妃从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神凌厉。
“什么事?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黄规全被抓了!御林军围了内务府,苏公公亲自押的人,送慎刑司了!”
华妃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谁干的?”
颂芝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皇上亲自下的令,半夜把人拖走的。”
华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黄规全管着她在内务府的全部人脉和银钱往来,这个人要是倒了……
“周宁海!”
周宁海从外殿跑进来,扑通跪下。
“去慎刑司!”华妃抓起床头的披风裹在身上,“花多少银子都行,让黄规全把嘴闭紧了!”
周宁海跑了。
半个时辰后跑回来,鼻青脸肿。
华妃看着他那张脸,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
“他们……打你了?”
周宁海跪在碎瓷里,声音发抖,“慎刑司的人说,万岁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奴才刚到门口就被乱棍打出来了。”
华妃站在窗前,指甲掐进掌心里。
……
黄规全撑了三天。
第四天,慎刑司的供状送到了养心殿。
竹筒倒豆子般……贪了多少银子,倒卖了多少东西,给哪些宫里行过方便,从翊坤宫收了多少好处……一条一条,写得比账册还清楚。
雍正的圣旨当天就出了。
黄规全革职,全家流放宁古塔。
内务府总管一职,由甄嬛举荐的姜忠敏接任。
旨意传遍六宫的时候,华妃把翊坤宫正殿的茶具砸了个精光。
颂芝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喘。
华妃撑着桌沿,眼眶通红。
“甄嬛……”
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好一个菀常在!”
*
永寿宫。
春月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回了一遍,说到周宁海被打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今棠坐在妆台前,拿起旁边的玉梳,慢慢梳着头发。
“华妃恨上甄嬛了?”
“恨死了。听说今儿个在翊坤宫发了好大的火,指名道姓骂碎玉轩。”
今棠把一缕头发拢到耳后,“那就对了。”
春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主,您不怕菀常在查出纸卷是咱们送的?”
今棠搁下玉梳,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意。
远处翊坤宫的灯火通明。
今棠看了一会儿,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查不出来。”
她转过身,走回妆台坐下,继续梳头。
“就算查出来了,也无所谓。”
春月不明白。
今棠对着铜镜笑了一下。
“帮人出头这种事,受了恩的人,不会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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