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她穿着家常衣裳来找他，满脸的惶恐和不安；第二次，她穿着诰命服跪在他面前，端正而拘谨。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松弛而鲜活。
“停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张坚连忙勒住缰绳，马车在街边缓缓停了下来。
裴裕安的目光追着那道鹅黄色的背影，看着她迈过街边茶楼的门槛，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淡淡的：“张坚，孤想去喝口茶。”
张坚愣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想，殿下怎么忽然让停车了，此刻听到“喝茶”两个字，脑子里转了一圈，随即道：“还是去天香楼吗？”
天香楼是裴裕安从前做宁王的时候，最常去的地方。那茶楼在京城东街，三层楼阁，装修雅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高档茶楼。
裴裕安的目光从林小满消失的那家茶楼门帘上收回来，声音依然淡淡的：“不，去街边那家，香茗阁。”
张坚一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街边那家茶楼门脸不大，两层楼，灰瓦白墙，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香茗阁”三个字。
比起天香楼，这地方看起来寒碜了些。
他有些疑惑，殿下怎么忽然要去这种街边小茶楼了？可他没有问，只是应了一声：“是。”
他将马车靠边停好，裴裕安下了车，他今日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的薄氅，面容在午后的日光下棱角分明，通身的气度往那里一站，便与周围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张坚快步跟在他身后，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裴裕安抬步跨进了茶楼的门槛，张坚紧随其后。
茶楼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摆了十几张方桌，大半都坐了人。
大厅正中间有一座矮戏台，台上正在唱戏，唱的是一段前朝的英雄故事，声音抑扬顿挫，情感饱满。
台下听戏的茶客们嗑着瓜子，端着茶碗，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或叫好声。
裴裕安的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很快便在一张靠窗的方桌旁找到了那道鹅黄色的身影。
林小满正背对着他坐着，只露出一个侧影，那截白皙的脖颈在鹅黄衣领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手里捧着一盏茶，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戏台上，听得认真，嘴角挂着一弯浅浅的笑意。
她身旁坐着的张桂花正凑到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台上。
裴裕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在她身后右侧方的一张空桌前站定，拉开了长凳。
张坚在他身后站定，手按刀柄，警戒着周围。
店小二见来了新客，连忙快步迎上来，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桌面，弯着腰问：“客官，要喝点什么茶？”
裴裕安在长凳上坐下来，目光从林小满的侧影上掠过，声音不紧不慢：“一壶碧螺春。”
店小二应了一声：“好勒，客官稍等。”便转身快步去后厨备茶了。
……
前面那桌，张桂花正兴冲冲地拉着林小满小声说话：“我路过这家茶楼好几次了，老早就想进来听戏了。上回我买菜从这儿过，听见里头唱戏，那嗓子亮得，我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脚都挪不动。就是一个人不敢进来，现在有你陪着我，总算能好好听一回了。”
林小满听了这话，心里涌起几分愧疚，偏过头来看着张桂花：“娘，你想听戏为什么不告诉我？早说我就陪你来了。”
张桂花道：“嗐，你那段时间忙，一堆事，我哪好意思跟你说这些。”
林小满想了想：“那改天把爹也叫过来，咱们一起过来听戏。”
张桂花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啊！你爹那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可他也爱听戏。村里要是来了戏班子，他场场不落，挤在人堆里看得可带劲了。”
两人正说着，店小二端着茶盘快步走过来，将两只茶碗放在桌上，又拎着一只铜壶，往碗里注满了热腾腾的茶水。茶汤呈深褐色，飘着几粒米粒和花生碎，这是两盏擂茶，不是寻常的茶汤。
林小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浓郁，带着米香和坚果的香气，暖融融地滑进喉咙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了几分。
接下来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听着台上的唱戏。
戏台上，声音忽而高昂忽而低沉，台下的茶客们听得入了神，偶尔有人叫好，有人拍桌子。
林小满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戏台上，侧颜在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温婉。
张坚站在裴裕安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面那桌，忽然顿住了。
他定睛一看，认出了那个穿鹅黄衣裳的背影，低声咦了一声：“殿下，是林娘子……”
裴裕安抬起手来，轻轻摆了摆，示意他不要说话。
张坚立刻噤声，退后半步，目光从林小满身上收了回来。
裴裕安坐在长凳上，面前那壶碧螺春已经上来了，他却没有倒茶。他的目光越过茶碗的边沿，落在前面那桌的侧影上。午后的日光从窗扇里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微微偏着头，嘴角挂着一弯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听戏，又像是在出神。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味寡淡，比起他平日喝的那些贡茶，差了不止一筹。
就在这时，前面那桌的林小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偏过头来，想看看身后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看她，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右后方。
当她的目光落在裴裕安脸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茶碗还端在手里，碗里的茶汤微微晃荡着，溅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湿了她的袖口。
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看到裴裕安，她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浑身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裴裕安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隔空敬她一杯茶。
那笑意不深不浅，从容得很，像是特意坐在那里等着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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