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把那块掉漆的诺基亚塞回大裤衩兜里。 屏幕的绿光闪了两下,憋灭了。 他伸手在肚脐眼里抠了两下。 抠出一小团灰黑色的棉花丝,还带着点汗馊味。 随手一弹。
棉花丝飞进旁边的花盆土里,跟几片枯叶子混在一块。
“这老梆子。” 陆渊砸吧砸吧嘴,舌尖舔了舔下嘴唇上起的一块干皮。 顺口吐了口唾沫。 “还真挑了个好地方埋骨头。”
西北边境线。 漫天黄沙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黄大锅。 狂风卷着砂砾,狠狠砸在铁皮车身上。 打得车窗玻璃噼里啪啦乱响,像有人在外面倒了一筐黄豆。
一辆重度改装的黑色防弹越野车。 在满是戈壁滩烂坑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车轱辘陷进一个沙坑里,发动机发出老牛快憋死一样的闷吼。
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呛得后头跟着的几辆越野车直按喇叭。
帝释天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 身子被颠得七荤八素,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东倒西歪。 后脑勺“哐当”一声。 结结实实地撞在防弹玻璃上。
撞得他两眼直冒金星,脑瓜子嗡嗡的。
“开慢点!” 帝释天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大骂。 一张嘴,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黄沙直接灌了他一嘴。 他用力一咬牙。 沙子在牙缝里磨得咯吱咯吱直响。
牙碜得他后槽牙都快酸掉了。
他气急败坏地伸手抹了一把老脸。 脸上全是被汗水糊住的黄泥巴。 泥巴卡在深深的皱纹里,看着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坐在前排副驾驶的老鼠。 赶紧转过身,弓着背赔笑脸。 他那件破皮夹克上落了厚厚一层沙土。 “主上您消消气。” 老鼠伸手拿脏袖子擦了擦鼻涕。 鼻尖冻得通红。
“这西北的破路,连个柏油都没铺。” 老鼠干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黄痰。 “不过咱们这招声东击西,绝对稳妥。” “那帮龙国军方肯定以为咱们要从海路摸进去。”
“哪能想到咱们十大元帅倾巢出动,从这鸟不拉屎的荒漠钻进来。”
帝释天冷哼了一声。 黑袍子被沙土盖成了土黄色。 他伸手在脖领子里挠了两把,抓出一道红印子。 沙漠里的干风吹得他浑身发痒。
“少废话。” 帝释天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金鱼眼。 “雅典娜那边有信儿没?” “这都过去大半天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传回来。”
老鼠赶紧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的加固平板电脑。 屏幕上全是灰。 他拿袖子使劲蹭了两下,蹭出一片还算干净的玻璃。 大拇指在上面胡乱划拉。
“还没呢主上。” 老鼠眯着那双老鼠眼,盯着屏幕。 “不过您放心。” “雅典娜那丫头的狐媚子功夫,您还信不过吗?”
“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把那个穿花裤衩的乡巴佬迷得找不着北了。”
“正趴在床上套情报呢。”
帝释天砸吧了两下缺牙的嘴。 舌尖顶了顶漏风的牙缝。 “最好是这样。” “只要拿到修罗的软肋。” “老子带这十万黑日大军,直接推平了他的狗窝!”
“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敲碎了喂狗!”
他话音刚落。 老鼠手里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脆响。 指示灯闪烁起刺眼的绿光。 在昏暗的车厢里特别显眼。
“主上!” 老鼠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 假牙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来信了来信了!” “是雅典娜发来的绝密加急邮件!” “带了十层加密的!”
帝释天一把抢过平板电脑。 力气太大,差点把老鼠的手指头给掰折了。 老鼠疼得一呲牙,赶紧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
“快解密!” 帝释天把屏幕怼在自己眼前。 呼吸急促起来,干瘪的胸膛呼哧呼哧直喘。 “赶紧的!” “老子要看修罗到底有什么致命弱点!”
“他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成废人了!”
老鼠趴在两排座椅中间。 满头大汗地敲着虚拟键盘。 油腻的指甲盖敲得屏幕啪啪响。 “解开了解开了!” 随着一声电子音的提示,邮件自动弹开。
帝释天死死盯着屏幕。 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屏幕上没有密密麻麻的情报分析。 没有修罗的武道缺陷图。 也没有江海市的布防图。
上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有点模糊,像是随手拿手机前置摄像头抓拍的。 背景是个铺着老式瓷砖的破院子。 阳光刺眼。
照片正中间。 是一个女人。 她头上戴着个拿旧报纸叠的破帽子。 身上穿着一件土得掉渣、领口都洗脱线的碎花短袖衬衫。 下半身套着条肥大的灰色大妈款运动裤。
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和不知道什么脏水的破胶鞋。
她正蹲在一个巨大的红塑料盆前面。 两只手泡在满是白色洗洁精泡沫的脏水里。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发黑的钢丝球。 正咬牙切齿地刷着一个生锈的大铁锅。
女人的脸有点脏。 脸上全是被汗水冲刷出来的黑泥道子。 但那张脸的轮廓。 就算是烧成灰,帝释天也认得出来。
那特么就是他引以为傲的黑日首席军师! 掌控全球情报网的冰山美人! 雅典娜!
帝释天的脑瓜子“嗡”的一声。 像是被人抡着几百斤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太阳穴上。 砸得他眼冒金星。 呼吸瞬间停滞了。
照片下面,还有一段长长的文字附言。 用的是黑日内部的最高级别密电码。 老鼠手忙脚乱地把密电码翻译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下面。
文字全是大白话。 透着一股子彻底摆烂的破罐子破摔劲儿。
“老不死的东西,别等了。” “姑奶奶不干了。” “你那什么狗屁色诱计划,你自己留着去勾引野猪吧。” “人家陆哥根本看不上我,嫌我挡了电风扇的风。”
帝释天看着这几行字。 眼皮子狂跳,眼角裂开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了。
文字还在继续。
“我在这边挺好的。” “每天就是刷五千个盘子,铲两盆狗屎。” “虽然累得腰疼。” “但不用担惊受怕。” “重点是,陆哥做的回锅肉真香。”
“这破杀手谁爱当谁当,老娘洗盘子去了。”
最下面,是一份附赠的“大礼包”。
“为了感谢陆哥收留我当保姆。” “这是给他的投名状。”
下面罗列着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绝密清单。 黑日在亚洲剩下的所有隐秘钱庄账号。 十大元帅家属的藏身地。 甚至还有帝释天本人每天晚上起夜几次、尿尿尿不尽的隐疾。
全给抖落得一干二净。 连底裤都没给他留一条。
老鼠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字。 脸都绿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鸵鸟蛋。 咽了好几口夹着沙子的干唾沫。
“主……主上……” 老鼠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雅典娜她……她叛变了?” “她给人家当保姆去了?”
帝释天坐在真皮座椅上。 一动不动。 就像一尊僵死的雕像。 那张干树皮一样的老脸,从铁青色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憋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炸开的血管。
一股无法形容的极致屈辱和狂怒。 像是在胃里点燃了一颗炸弹。 轰然炸开。
他派去摸底的幽灵,让人单手捏碎了脖子。 他派去毒城的洛基,让人把生化毒气当烟抽了。 他派去下战书的阿瑞斯,让人一巴掌扇成了一滩烂泥。
他引以为傲的幻术师塞壬,被一声冷哼震成了白痴。
现在。 他手里最后一张王牌。 黑日最聪明的大脑。 居然为了两块回锅肉。 跑去给那个穿花裤衩的男人洗盘子了?! 还把他的底裤全扒光了交出去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特么还玩个屁啊!
“啊——!” 帝释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他只觉得喉咙一甜。 一股滚烫的腥味直冲嗓子眼。 根本压不住。
“噗!” 一大口暗黑色的浓血。 夹杂着破碎的内脏肉沫子。 直接从他那缺了牙的嘴里狂喷而出。
血雾像花洒一样。 全喷在了面前那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上。 把雅典娜洗盘子的照片糊成了血红色。
“主上!” 老鼠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扑过去,掏出脏手帕想给他擦血。
帝释天两眼一翻。 眼白全露了出来。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 双手在半空中死死抓着什么也抓不到的空气。 身子一软。
直挺挺地瘫倒在越野车的后座上,彻底晕死过去了。
江海市。 苏家别墅的厨房里。
抽油烟机发出“轰隆轰隆”的破响。 一股子浓烈的蒜香味在空气里弥漫。
雅典娜穿着那件肥大的运动裤。 蹲在垃圾桶边上。 手里拿着个小刀,正苦哈哈地剥着大蒜。 一整盆的大蒜。
大蒜的辛辣味熏得她眼睛通红。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冲刷着脸上的汗水。 指甲盖被蒜皮剥得生疼,火辣辣的。
“真成。” 雅典娜吸溜了一下鼻子。 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这得剥到什么时候去啊。” “早知道刚才就不装什么清高了。” 她一边剥,一边小声嘟囔。
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陆渊趿拉着那双右脚缠着铁丝的人字拖。 吧唧吧唧地走进来。 他手里捏着那个掉漆的诺基亚。
“林娜娜。” 陆渊靠在厨房门框上。 大裤衩被穿堂风吹得鼓了起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 叼在嘴里,没点火。 “别剥了。” “洗洗手。”
雅典娜赶紧扔下手里的蒜头。 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手上的蒜汁。 满脸堆笑地站起来。 腿蹲得有点麻,踉跄了一下。 “咋了陆哥?”
“是不是饿了?我这就给您把饭端过去。”
陆渊摇了摇头。 吐出嘴里的烟草末子。 “不吃了。” “我得出一趟远门。”
他走到水池边。 拧开水龙头。 捧起一捧凉水胡乱洗了一把脸。 水珠子挂在青色的胡茬上。 拿旁边发硬的旧毛巾随便擦了两下。
“出远门?” 雅典娜愣住了。 眼睛瞪得老大。 “去哪啊?” “这都快吃晚饭了。”
陆渊把毛巾搭在架子上。 转过头。 那双死鱼眼深处,涌动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暴戾。 但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去趟西北边境。” 陆渊掏了掏耳朵。 弹出一块耳屎。 “有几个老不死的东西。” “嫌命长,组团跑到咱们地界上送人头来了。” “我这人热情好客。”
“总得去给人把骨灰盒安排妥当不是。”
他指着案板上那块没炖完的排骨。 “这排骨你先放冰箱里冻着。” “等老子回来接着炖。”
“还有。” 陆渊伸出粗糙的手指头。 指着雅典娜的鼻子。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不在家这几天。” “把大门给我锁死。” “谁来也不准开。”
“把我老婆照顾好,要是她少了一根汗毛。” “老子回来把你那张脸塞进压面机里。”
雅典娜浑身打了个冷战。 她太清楚黑日的十大元帅是什么级别的怪物了。 十万大军压境。 这男人居然轻描淡写地说去“安排骨灰盒”。 这就是神明的自信吗?
“陆哥你放心!” 雅典娜挺直腰板,大声保证。 “谁敢踏进这院子一步,我拿菜刀活劈了他!”
陆渊满意地点点头。 转过身。 走出厨房。
客厅里。 苏清秋正坐在沙发上。 腿上盖着薄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听到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着陆渊。
陆渊走过去。 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沙发被压得嘎吱响。 他伸出手,在苏清秋有点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指腹上的老茧刮着她细嫩的皮肤。
“老婆。” 陆渊咧开嘴笑了笑。 “我得去走个亲戚。”
苏清秋眉头皱了起来。 “走亲戚?” “你在江海市哪有亲戚?” “大晚上的去哪?”
陆渊砸吧砸吧嘴。 “远房的。” “在西北大沙漠那边。” “这帮穷亲戚非要来咱这讨饭吃,我得去半道上拦着点。” “免得他们脏了咱们家的地毯。”
他站起身。 拍了拍大裤衩。 “你在家老实待着。” “饿了就让林娜娜给你做饭。” “那丫头别看笨,洗碗还算干净。”
苏清秋看着他。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去走亲戚。 那场暗网风暴的余波还没散。 他这趟去,肯定是生死难料。
但她没有拦他。 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渊。” 苏清秋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渊停下脚步。 转过头。
“早点回来。” 苏清秋咬着下唇,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家里的水龙头漏水了。” “你再不回来修,水费都要超标了。”
陆渊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 心窝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软塌塌的。
他咧嘴大笑。 笑得没心没肺。 露出一口大白牙。
“得咧老婆。” 陆渊把手揣进大裤衩兜里。 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这就去买个生料带回来。”
他拉开防盗门。 外头的夜风呼啦啦吹进来。 他一只脚跨出门槛。 拖鞋拍打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等老子把那几只沙皮狗宰干净了。” 陆渊头也没回。 声音飘散在夜色里,透着无尽的霸道和随性。
“明早回来给你下挂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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