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红色的合金大门发出沉闷的动静。 生锈的齿轮卡在一起,摩擦出让人牙酸的杂音。 铁皮门缝里掉下来两块红褐色的铁锈。 砸在底下铺着的红地毯上。
滚进地毯的毛绒里,找不见了。
几根粗大的干冰管子被人从后台拧开阀门。 “嗤——” 刺耳的漏气声响起。 白色的干冰烟雾像煮沸了的米汤。 顺着门洞底下的缝隙,咕嘟咕嘟地往外滚。
带着一股子发酸的二氧化碳味。
风一吹。 白烟漫过台阶。 把前排那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的裤腿全给淹了。
高台上。 龙战站得像根黑色的铁柱子。 将官礼服的领口勒得他脖子发紫。 粗糙的皮肤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汗水顺着他脸上的那条长刀疤往下淌。
流进右边眼睛里。 辣得他眼球直抽抽,红血丝都快爆出来了。
他没敢拿手去揉。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死死捏着那个黑色的麦克风。 手心里的冷汗把海绵网罩都捏湿了。 滑溜溜的,差点没拿稳。
“有请!” 龙战扯开那破锣一样的嗓子。 声带摩擦得像是在锯木头。 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上,发出“噗噗”的杂音。
“修罗战神!”
这四个字顺着广场上那几百个高功率大音箱。 像炸雷一样在半空中劈开。 震得天上的云彩都散了。
台下几万号人。 像是一大锅被烧开了的滚水。 瞬间沸腾了。 “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欢呼声。 混着这大夏天的闷热汗臭味,直冲云霄。
苏清秋被挤在人群第三排。 两边的胖子热得像火炉,胳膊上的汗蹭了她一肩膀。 黏糊糊的。 她顾不上恶心。 踮起脚尖,脚后跟的高跟鞋带子勒进了皮肉里。
磨破了一小块皮,渗出点血水。 疼得她皱了皱眉头。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塑料的应援小红旗。 旗杆都被捏扁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冒白烟的红色大门。 眼皮干得发涩。
“出来了……” 苏清秋小声嘀咕着,呼吸急促。 心脏像个破鼓在胸腔里“咚咚”直敲。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长个什么三头六臂的模样。”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神话走出来。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大门全敞开了。 里头的干冰喷得都快见底了。 白烟慢慢散去。
门洞里。 黑漆漆的一片。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剩下几根黑色的粗电线在地上乱摊着。
广场上的欢呼声慢慢小了下去。 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 几万个人大眼瞪小眼。 面面相觑。
“人呢?” 前排一个胖子记者放下手里的长焦镜头。 拿脏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 “这干冰都喷没影了,人咋还不出来?” “拉稀去了?”
苏清秋也愣住了。 举着红旗的手酸得发抖。 她又踮了踮脚。 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还是没人。
看台最右边。 那个搭着防雨布的脚手架死角里。
陆渊一屁股坐在压瘪的纯净水纸箱子上。 大裤衩子卷到了大腿根。 露出腿上浓密的黑毛。 毛上还沾着一点白灰。
他没管外头闹成什么样。 两只手抱着一根粗大的酱色鸭脖子。 正啃得起劲。 “咔吧。” 后槽牙狠狠咬碎一截脆骨。 连带着里面的骨髓和红油,一块吸溜进嘴里。
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响声。
“这微辣的味儿还是差了点意思。” 陆渊把骨头渣子吐在手心里。 大拇指一弹。 骨头掉在旁边的铁管子底下,滚进灰窝里。 “下次得买特辣的,多加点花椒。”
他伸出红彤彤的舌头。 在嘴角舔了一圈。 把粘在嘴唇上的一粒白芝麻卷进嘴里嚼了。
旁边半米远的地方。 蹲着个穿白背心的秃顶胖子。 背心上印着个掉色的“大洋汽修”几个字。 胖子脖子上挂着个蓝色的塑料收款码牌子。
脚底下堆着两个泡沫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冰镇矿泉水。
胖子拿挂在脖子上的烂毛巾擦了把汗。 汗水顺着毛巾滴在沙地上,砸出个小泥坑。 他抽了抽鼻子。 闻着空气里那股子直冲脑门的酱香辣椒味。 馋得直咽唾沫。
喉结上下滑了好几下。
“兄弟。” 胖子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 “你这鸭脖子哪买的?” “这味儿太霸道了,熏得我口水都快流一地了。”
陆渊掀起死鱼眼。 瞅了胖子一眼。 左手食指伸进鼻孔里,抠出了一块带血丝的硬鼻屎。 随手抹在坐着的废纸箱上。
“东街口巷子拐角那家。” 陆渊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又扯下一条挂着辣油的鸭肉。 “老太婆推个三轮车卖的。” “二十八一斤。” “咋的,你想来两口尝尝?”
胖子看着陆渊那只刚抠完鼻屎又去抓鸭脖的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赶紧摆了摆手。 干笑了两声,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得咧,我这肠胃不行。” 胖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沾点辣就得拉稀。” “大热天的,哥们你吃这么重口,不燥得慌啊?”
他从泡沫箱子里摸出一瓶带着水珠的矿泉水。 在衣服上胡乱蹭了蹭外头的泥。 递到陆渊跟前。 “来瓶冰水透透气不?” “看你脑门上全是汗。” “五块一瓶,童叟无欺。”
陆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把手里啃光了的骨头扔在地上。 用那只右脚绑着细铁丝的人字拖。 踩在骨头上使劲碾了两下。
“抢钱啊你。” 陆渊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瓶水。 “外头小卖部才卖两块。” “你这倒个手就敢卖五块。” “老子一个月零花钱就两百块,买完这鸭脖兜里就剩俩钢镚了。”
“渴死我也不喝你这黑心水。”
胖子也不恼。 把水塞回箱子里。 “没成想。” 胖子叹了口气。 “你个穿皮鞋西装来看大典的,混得这么惨啊。”
“西装是借的。” 陆渊扯了扯身上那件敞着三个扣子的白衬衫。 汗水把领口都染黄了。 “充门面的玩意儿,热死老子了。”
后台监控车里。 冷气开得跟冰窖一样。
老首长一脚踹在面前的铝合金桌腿上。 “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几个对讲机乱跳。
“哎哟!” 老首长捂着膝盖骨,疼得直倒抽凉气。 老脸上的皱纹全拧巴在一起了。 他单脚跳了两下。 一把抓起桌上带红标的通话器。
手指头死命按着通话键,指甲缝都按白了。
“龙战!” 老首长对着通话器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的网罩上。 “你特么眼瞎了!” “人呢!” “老子让你请人,你对着个空门嚎丧什么玩意儿!”
高台上。 龙战站在麦克风前面。 整个人就像一根被太阳晒化了的黑蜡烛。 汗水不要钱似的往下淌。 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勋章上,嗒嗒作响。
他耳朵里的隐形耳机传出老头子的骂娘声。 震得他耳膜生疼,脑瓜子嗡嗡的。
“首长。” 龙战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啊。” “主公没去后台备场啊。”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 往刚才陆渊躲着的那个脚手架角落瞟。 距离太远,阳光又刺眼。 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那块防雨帆布底下。 有两条毛腿在晃荡。
总导演是个谢顶的胖子。 急得在控制台后面直跳脚。 手里的大茶缸子都端不稳了,水洒在裤裆上。 他一把薅住自己仅剩的那几根头发。 薅下来两根带头皮屑的白毛。
“找!赶紧找!” 总导演对着对讲机嘶吼。 嗓子全劈叉了。 “灯光组!” “你们吃干饭的吗!” “拿探照灯全场给我扫!” “把人给我扒拉出来!”
控制室里的灯光师吓了一大跳。 双手发抖。 在推拉杆上猛地一推。
广场四周。 八台高功率的巨型探照灯。 瞬间发出一阵电机启动的“嗡嗡”声。 惨白的强光刺破了毒辣的阳光。 像八条发了疯的白色长龙。
“唰!唰!唰!” 光柱在几万人的头顶上疯狂乱扫。 没有规律,毫无章法。 扫过人群,扫过红地毯,扫过看台的铁栏杆。
被强光扫到的人。 全都不由自主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哎呀!这光太亮了!” “我的眼要瞎了!” 人群里一阵接一阵的抱怨声和惊呼声。 乱成了一锅粥。
苏清秋被一道扫过来的光柱晃了一下。 眼前瞬间一片雪白。 她赶紧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拿手揉了揉。 等再睁开眼,视线还是有点模糊的重影。
“这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清秋咬着牙,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好好的战神大典,搞得像个迪斯科舞厅一样。 这主办方是脑子进水了吗。
角落里。 陆渊正抓着最后一块鸭脖的边角料。 嘴唇上全是一圈红色的辣椒油。 他把骨头塞进嘴里,用后槽牙死命地嚼。 嚼得嘎巴作响。
“真成。” 陆渊一边嚼一边抬头。 看着满天乱飞的白色光柱。 眼底透着一股子极度的无聊。 “这燕京的人就是会玩。” “大白天的开探照灯。” “电费不要钱啊。”
旁边的卖水胖子也仰着脸。 一只手挡在额头前面。 “这阵仗,估计是战神出场的高级特效吧。” 胖子砸吧砸吧嘴。 “哥们,你这鸭脖吃完了不擦擦嘴?”
“你下巴上挂着半个辣椒皮呢。”
陆渊伸手摸了下巴一把。 果然摸到一小片软趴趴的干辣椒。 他随手抹在大裤衩的布料上。 又伸手在旁边的纸箱子上蹭了两把油。
“擦啥。” 陆渊打了个饱嗝。 “一会儿出去风一吹就干了。” 他把手里那个全是红油的塑料袋团成一团。 准备找个地方扔了。
就在这时候。 天上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 像是一只长了眼睛的猛禽。 在广场的半空中打了个急转弯。
带着呼呼的风声。 划过几万人的头顶。 没有任何预兆地。 “唰”的一下。 死死地、稳稳当当定格在了脚手架底下的这块阴影里。
几千瓦的高温强光。 瞬间把这几平米的地方照得像手术台一样刺眼。 地上的每一粒灰尘都在光柱里上下翻滚。
陆渊的手还停在半空。 手里捏着那个油乎乎的塑料袋团子。 眼睛被强光晃得猛地一闭。 两道白毛汗顺着鬓角就滑下来了。
他皱起眉头。 在强光里睁开一只眼皮,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旁边的卖水胖子被晃得往后一仰。 一屁股坐在地上。 扬起一阵尘土。
胖子拿手挡着眼睛。 半张着嘴,满脸的惊骇和莫名其妙。 他看了看头顶上死死咬住这个角落的大光柱。 又转过头。
死死盯着旁边还保持着扔垃圾姿势的陆渊。
“得咧!哥们……” 胖子咽了口干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指着陆渊那条大花裤衩子。 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大探照灯……” “咋直勾勾冲着你这花裤衩子照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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