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煎好后孩子喝不下去，苦得直哭，周爷爷让林墨把药汁滴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说可以加少许蜂蜜调和，既能矫味又不影响药效。
孩子喝了加蜜的药汁后果然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退了大半。
母亲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周爷爷靠在柜台上慢悠悠地说了句小墨刚才加蜂蜜加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生活让沈棠觉得很安心。
几天过去，沈棠眼睑下方的青黑色淡了一些，清晨起来时偶尔还会帮周爷爷给院子里的草药浇水。
那棵老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树下几株薄荷正悄悄抽出新芽。
沪上的春天比省城来得早，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香和淡淡的草药味，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文竹，虽然还没完全适应新的环境，但根系已经开始悄悄地吸收水分了。
那天傍晚，药铺快要打烊的时候，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码头工人抬着一扇门板冲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小腿被货船上的缆绳绞伤了，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里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骨茬。
周爷爷掀开盖在伤口上的脏布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了，说得马上清创，但光是清创不够，这伤到骨头了，得拍X光片，做手术接骨——得送西医医院。
伤者的老母亲急得直抹眼泪：“我一个妇道人家连西医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林墨把围裙一解：“我知道，霞飞路上有家西医诊所，坐诊的武医生技术不错，我带你们去。”
沈棠也放下手里的戥子，“我陪你们一起。”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到霞飞路上那家西医诊所时天已经黑透了。
诊所里亮着白炽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坐在诊台后面翻一本英文医学期刊，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他的目光在伤员的小腿上扫了一眼，便转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让护士准备清创缝合包和X光机。
林墨在旁边简单说明了伤情，武医生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林墨身后抱着急救箱的沈棠。
沈棠正低头把急救箱里的消毒棉和绷带递给护士，侧脸在诊所白炽灯的映照下轮廓柔和而沉静。
武医生多看了她两眼，手上准备手术器械的动作却没停。
护士推着伤员进了X光室，武医生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片子出来，趁着这个间隙转过身来，朝沈棠笑了一下。
“我叫武思远，这家诊所的医生。刚才忙着处理伤员，还没来得及请教小姐贵姓。”
沈棠闻言抬起头来礼貌地回了一句：“免贵姓沈，单名一个棠字。”
武思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倒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格外感兴趣的名字。
“沈棠，海棠的棠？这名字很好，适合你。”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加深了些。
护士把X光片递过来，他接过片子举到灯下看了看，对门外的老母亲简单说明了情况——腿骨保得住，马上手术。
说完便推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顺利。
武思远从手术室出来时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边摘手套一边对等在走廊里的老母亲交代术后注意事项，语气温和而专业。
老母亲千恩万谢地跟着护士去办住院手续，林墨也跟过去帮忙。
走廊里只剩下沈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武思远从护士手里接过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把另一杯递给她。
沈棠接过水道了谢。
武思远举止温文尔雅：“举手之劳，听沈小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从省城来，过来看朋友。”
“省城？”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而自然，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棠略微感觉被打量的不太舒适。
武思远敏锐感觉到了，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诊室。
回去的路上，夜色已经沉透了。
法租界的梧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林墨挽着沈棠的胳膊，还在感慨武医生的医术——说刚才那台手术做得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见过大场面的。
沈棠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和武医生是怎么认识的？”
“也是因为救人认识的，前阵子我一个人去闸北那边给几个难民义诊，路上碰见一个被碎玻璃划伤动脉的码头工人，我临时用绷带止了血，武医生恰好路过，帮着把人送到了他的诊所。当时看他的手术手法就觉得很专业，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是留洋归来的高材生。”
沈棠的脚步微微一顿，留洋归来的啊。
“哪国留洋回来的呢？”
林墨想了想，：“这个还真不清楚，他好像没提过具体是哪个国家。”
沈棠没有再继续追问，但她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粒疑惑的种子。
那个武医生明显对她展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难道真的是搭讪美女这么简单吗？
西医诊所相对这个时代的确并不多见，即使在沪上这样的大都市，一般的诊所大多都是只为洋人和有钱人服务。
而武医生的诊所居然使用珍稀且昂贵的西药去救治一个码头工人，甚至在听说患者家境着实贫寒后，减免了大部分的治疗费用，这其中缘由着实耐人寻味。
此刻的西医诊所内，护士略显局促的向武医生汇报近期收支情况。
武医生褪去了白色的大褂，温文尔雅中多了一丝冷厉。
救治一个码头工人，让账目入不敷出，对此护士已经紧张的低下了头。
武医生虽然不似刚才那般温和，但对于护士所报账目显然并不是那么上心。
他金丝眼镜后目光盯着窗外的月光，一轮明月高挂。
当护士忐忑的将所有账目都报过之后，武医生并没有过多表示，只是背对着护士，眼神依旧望着窗外的明月，手指轻弹，让其他人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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