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笑了笑,没有接话,把蝴蝶酥掰了一半递给他,“你也吃,别光看着我吃。”
两个人隔着小桌板分食同一块蝴蝶酥,气氛松弛而自然,像一对真正在旅途中分享彼此过去的知己。
省城火车站。
沈棠拎着藤箱走下火车时,月台上已经站了几个来接她的人——马静宜和林威东。
沈棠不能传递消息,但告诉他们自己要回来了,还是很正常的。
马静宜远远看见她便笑着跑过来,跑到一半忽然看见沈棠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陌生男人,正微笑着从沈棠手里接过藤箱,动作自然而妥帖。
马静宜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她站在月台中央,目光在武思远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转向沈棠,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变了。
那是她在省城女中和沈棠并排坐了这么多年之后练出来的敏锐,她知道沈棠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男人带回省城,而且这个男人无论长相、气质还是对沈棠那种恰到好处的殷勤,都不是一个普通朋友能装出来的。
“这位是?”马静宜走到沈棠面前,目光越过沈棠的肩膀看着武思远,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审视。
“这位是武思远,武医生。在沪上认识的,帮了我不少忙。这次顺路来省城采购些医疗器械,我就邀他一起来了,就是普通朋友。”
沈棠微笑着替两人介绍,表情坦然而从容,只是在说“普通朋友”四个字时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侧过头看了武思远一眼,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武思远心领神会地朝马静宜伸出手,说:“阿棠一路上跟我讲了许多省城的事,听得我神往已久。”
他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沈棠的手腕,沈棠垂下眼睛,没有躲开,反而顺手把藤箱的提手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继续帮她拎着。
林威东靠在月台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把目光转向沈棠,和她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沈棠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知道——有事,但不是现在说。
回到军政府后,沈棠把武思远安置在军政府附近一家旅馆里,自己回了许公馆。
沈棠敏锐的感到许公馆附近多了几个陌生的身影。
她不动声色的在客厅里和吴妈寒暄了几句,说在沪上胖了两斤、周爷爷的安神茶很管用,又去书房跟顾敏之打了个招呼。
顾敏之只说回来就好,但沈棠注意到她把自己手边那杯刚沏好的龙井轻轻推到了自己面前。
消息传得很快。
军政府里的人都说沈主任从沪上带回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很斯文,还是个留洋回来的西医。
沈棠对外只说普通朋友,但有人看见她在走廊里帮武医生整理领带,手指在他领口停了很久;有人看见她下班后带武医生去梧桐巷新开的那家川菜馆吃饭,两个人隔着小桌低声交谈,沈棠支着下巴听他说什么,眼角眉梢都是笑。
那些笑意在旁人眼里是温柔,是接纳,是一个女人终于从旧伤里走出来之后第一次重新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
军政府里那些之前被许泽铭的雷霆手段压下去的风言风语,如今又悄然浮了上来,只是这次的靶心换了方向——从前是许泽铭冷落沈棠,如今是沈棠有了新欢,许长官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第二天下午,马静宜便杀上门来了。
她在女子师范教了一上午的课,连午饭都没顾上吃,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一路冲到许公馆。
吴妈在厨房里听见敲门声,还没来得及擦手去开门,马静宜已经自己推开虚掩的大门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一把推开沈棠的房门。
她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和担忧。
“你不是和许泽铭在一起吗,怎么去了趟沪上就变了个人,我以为你只是去散心的,结果散心散出个武医生来?”
沈棠坐在窗台前,轻轻摇头示意。
马静宜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收起了所有质问的表情,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沈棠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马静宜下意识地也伸出手,沈棠借着和她争执的姿势把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她掌心里,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一个字——查。
马静宜迅速合拢手指把纸条攥在掌心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急切变成了愤怒,声音重新拔高:“沈棠你太过分了!许泽铭对你那么好,你说放就放了?你知不知道他这阵子在军政府是怎么过的!”
她把纸条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狠狠瞪了沈棠一眼,然后摔门而出,怒气冲冲地下了楼。
吴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只看见马静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辆破自行车的铃铛被她按得叮叮当当响,一路绝尘而去。
她摇了摇头,心想这两个丫头极少吵架,也不知道今天又为了什么事。
沈棠靠在窗台上,隔着窗帘缝隙看着马静宜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巷尽头,把窗帘轻轻拉好。
她的计划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踩得精准而无声。
但愿林威东那边能快一点,她给马静宜的纸条上有武思远的信息和疑点。
她相信林威东看到之后,会把武思远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张纸都翻出来。
在此之前,她必须继续演下去——这场戏,才刚开场。
林威东拿到纸条后,第一时间冲过去找许泽铭,没有片刻耽搁。
他太了解许泽铭了。
这些天许泽铭在军政府里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开会,照常批文件,照常听取前线战报,语气平稳,指令清晰,甚至偶尔还会在走廊里跟勤务兵点个头。
但林威东注意到他在会议上翻错了参谋呈上来的兵力部署图;注意到他把物资调配令的日期签错了又用墨涂掉;注意到他每次听见走廊里有高跟鞋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抬起头,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还在拼命掩饰,可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诚实——他眼睑下方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那是整夜整夜失眠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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