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通过这种隐秘而持久的通讯方式，逐渐将武藤四元在省城的整个活动网络拼凑完整。
她在给林威东的一份文件中写道：武藤四元的短期目标是窃取省城兵工厂刚完成测试的新型迫击炮炮弹引信图纸。
这份图纸由军政府外事联络处负责送往联合军事委员会备案，她故意在武藤四元面前提起图纸即将送达的消息，就是为了给他制造一个“机会”。
她在报告的末尾加了一句话——图纸已备好，待君入瓮。
林威东也没有闲着。
他把监控记录逐日归档，每一份报告都像一块拼图，逐渐拼出武藤四元在省城的完整活动网络。
药材市场三号摊的老赵已经在他的监控之下，但他知道老赵只是链条的最末端——一个被策反的后勤处小职员，能接触到的内部文件有限，武藤四元需要更高层级的联络渠道。
他顺着老赵这条线往上摸，把省城所有与日侨有关联的商行、诊所、报社逐一排查了一遍。
省城不像沪上有租界庇护，日本侨民数量有限，每一个入境登记都在他的档案库里留有记录。
他将过去几年间入境的所有日籍侨民的入境时间、登记职业与武藤四元在省城的活动轨迹进行交叉比对，很快锁定了两个关键人物——医疗器械采购商。
林威东派人二十四小时盯梢这两个人的住处和日常活动轨迹。
一个经常出入城北茶馆，另一个在省城电报局附近租了一间办公室，表面上做医疗器械生意，实际上每隔几天便会向沪上发一封加密电报。
他发现这些加密电报的发报频率与武藤四元从旅馆往外打电话的时间节点高度重合。至
此整个情报链条的轮廓已然清晰：老赵提供内部信息，联络员通过电报将情报传回沪上，武藤四元则负责筛选情报、指挥行动，并凭借与沈棠的关系在军政府核心圈内自由活动。
收网那晚，省城下了一场绵绵的夏雨。
雨丝细密而均匀，把梧桐叶子洗得发亮，也把军政府大楼门廊上那盏白炽灯的灯光晕成了一圈温柔的雾。
林威东提前把三路人马都布置好了——蔡户籍带人守在城北茶馆后门，两个便衣坐在茶馆里伪装成茶客；电报局那边由孟主任亲自盯防，只等联络员走进电报局大门便实施抓捕；后勤处老赵的住处被四个便衣围得密不透风。
外事联络处是主战场，林威东本想亲自带人进去，但许泽铭在傍晚时从前线赶了回来。
他大步走进货栈二楼时，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半袖，风尘仆仆，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渗出一小片淡粉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威东正把枪套往腰间系，抬头看见他胳膊上的绷带，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这胳膊怎么搞的？”
许泽铭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随手把绷带边缘按了按。
“没什么，回来之前日军发动了一次试探性进攻，我亲自带人上去顶了一阵，弹片擦了一下，皮外伤。”
林威东摇了摇头，把枪套扣好，拿起桌上的图纸袋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棠姐看见要心疼的，再说你不是嘴硬，说不想听关于她的事吗，怎么现在又要亲自去了？”
许泽铭接过图纸袋，瞪了他一眼，耳根却不易察觉地红了一小片，语气硬邦邦：“你少管我！”
他把图纸袋夹在腋下，整了整军装领口，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这是公事，不是私事。外事联络处的案件，我作为军政府长官亲自到场是职责所在。”
他说完便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林威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心想这个人从前线回来，仗还没打完就急着往回赶，胳膊上的血都没止住就冲到这里来，还口口声声说是“职责所在”。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收网方案的最后几页，拿起笔在“外事联络处”旁边加了一行注：主攻，许泽铭亲自带队。
其他几条线都很顺利。
蔡户籍在城北茶馆后门蹲了不到一个小时，联络员刚一推开茶馆的玻璃门，就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按在墙上，从他怀里搜出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加密电报。
电报局那边孟主任亲自盯防，另一个联络员刚走进电报局大厅就被请进了后面的办公室，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副手铐。
老赵更简单，四个便衣把他堵在家里，他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武藤四元来送钱，开门时脸上还挂着笑，看见便衣的制服后笑容便凝固了，随即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外事联络处这边，许泽铭带着军警快步穿过走廊。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留声机正放着一支慵懒的爵士乐，茶几上搁着半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
沈棠醉卧在沙发上。
武藤四元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保险柜前，手里攥着那个印着“绝密”字样的图纸袋。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砸在许泽铭胸口——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那间艳俗的屋子里，沈棠被钟夫人灌了春药躺在那些金线牡丹的缎面上，脸上泛着同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白得像纸，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可他今天又来晚了——她躺在沙发上，脸颊酡红，红酒洒了半桌，而那个混蛋正蹲在保险柜前偷图纸。
许泽铭踹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武藤四元，他猛地转过身，左手攥紧图纸袋，右手迅速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那里藏着一粒氰化物胶囊，每个日军情报员在潜入敌后时都会被配发，一旦败露便咬碎吞下，几秒内毙命，绝不留活口。
许泽铭在他手指刚碰到胶囊的瞬间便判断出了他的意图。
他在前线审讯过被俘的日军间谍，太熟悉这个动作了——摸向内侧口袋、拇指和食指捏住胶囊、迅速往嘴里送。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扣住武藤四元的右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拧，只听咔嗒一声脆响，武藤四元的下巴被干脆利落地卸了下来，嘴巴无法合拢，胶囊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在茶几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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