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检查了?"
"去了。昨天去的,拍了片子。"母亲说,"是肺上的毛病。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住院几天,好好看看。"
他说:"我回来一趟。"
"不用。"母亲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你爸说了,让你别折腾。来回跑一趟好几天,你那边上班怎么办。"
"店里有周叔看着。"
"你爸不让。"母亲顿了一下,"你在那边的事他都知道了。那个桂花树,还有那个姑娘。"
宋祁安站在阳台上没有说话。秋天的风又吹了一阵,把他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远处天际线那道橘红色的细线正在变窄、变暗,楼群的轮廓从灰色融进了暗蓝色的天幕里。
"你爸说那张明信片上的字他看了好几遍。"母亲说,"说那姑娘名字好听。"
他握着手机,手指在冰凉的塑料壳上收紧了一点。电话里安静了一阵,他听见母亲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应该是新闻联播的背景音,和父亲除夕那晚电话里传出来的一样。
"他在家吗?"
"在,刚躺下。今天从医院回来之后咳得少了一些,我让他先歇着了。"
"那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好好住院。"
"说了。"母亲说,"你爸这个人,劝多了不听,但你说的话他会听几耳朵。你上次信里写的那些——河、树、店——他跟我念叨了好几天。说你写东西比以前顺了,字也软了。"
宋祁安靠着栏杆,膝盖微微弯着,让重心落得更稳一些。他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半圈又松开。
"妈,我周末回来一趟。"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要是知道了又要说你别折腾。"
"我就回来看看,不住太久。"
"那行。"母亲说,"你回来的时候,把那姑娘也带回来吧。你爸想看。"
"好。"
电话挂了之后,宋祁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映着阳台上方一小片暗蓝色的天空。他在栏杆上趴了一会儿,手臂搭着冰冷的水泥面。风从楼下吹上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盖住了手臂,又落下去。
阳台门被推开了。他听见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然后许念走到他旁边站定了。她穿着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问他"谁打的",也没有问他"你怎么了"。她只是站着,端着自己的水杯,和他一起看着远处那条正在消失的橘色细线。
"我爸身体不太好。"他说。
许念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了他垂在栏杆外面的手。她的手是暖的,刚从屋里出来,还带着客厅里暖气的余温。她的手心覆在他的手背上,拇指轻轻搭在他的指根处,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儿。
"你要回去的话,"她说,"我陪你。"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台上的光线已经暗得看不清她的表情了,但能看到她眼睛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泛着亮光。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她的手被他握着,没有动。
"他说让你一起去。"宋祁安说。
"那就去。"她说,"我周末没课,可以请两天假。"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天际线。那条橘色的细线已经彻底消失了,天幕是一片均匀的深蓝,没有星星,但远处有几盏窗口的灯光亮了起来,在暮色里一格一格地嵌着。
"他看过你一次了。"他说,"上次在病房。"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许念想了一下。"上次是你带我回去给他看。这次是他让我去。"
他没接话。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握着,温度从指缝间渗过来,不急不慢的,像一条细水长流地暖着。他松开了一点手指,让她的手能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没有抽走。
"那棵树,"许念过了一会儿说,"你走之前再去浇一次水。"
"浇过了。刚才浇的。"
"那香樟呢?"
"也浇了。"
"乌桕呢?"
"新种的那棵,昨天浇过了,过两天回去的时候再浇一次就行。"
许念点了点头。两个人站着,看着远处那些窗口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正拿着笔在暗蓝色的纸上点着金色的墨。风还在吹,但比刚才小了一些,秋末的晚风里面裹着草木枯干的燥气,也裹着河水从远处带过来的湿润。
"你爸喜欢吃什么?"许念忽然问。
"面条。"
"什么面?"
"手擀面。他胃不好,吃不了太油的东西。"
"那回去的时候我买点好的面粉带着。"她说,"到那边给他擀碗面。"
宋祁安握着她的手,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她手心里微微放松了一些。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些灯光在夜色里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想着那趟北上的火车,想着病房里父亲靠着的床头,想着那封只写了两行字的回信里"树扎根了就好"那几个字。
"走吧,"他说,"进去吧,外面凉了。"
许念先松了手,转身走回阳台门。他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下河堤的方向。夜色里看不到那几棵树,但他知道它们站在那儿。桂花落了叶,香樟还绿着,乌桕的枝干在风里静悄悄地立着。等他回来的时候,秋天应该还没走完。
买票那天是周四。宋祁安跟周荣生说了一声,周荣生站在货架前面听完,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什么时候走告诉我一声,店里我盯着"。他请了五天假,许念也向学校请了同样的天数,跟她带的班交代好了下周的课文进度。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早上的天空压着厚厚的云层,但没下雨。两个人一人一个背包,宋祁安那个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在路上看的书,许念的包装着两袋从菜市场买的干香菇和一小袋干桂花,她说北方那边不一定有好的。
火车是上午九点二十分的。他们提前到了车站,在候车大厅里等了一阵。宁城的火车站比两年前宋祁安到的时候新了一些,候车厅的天花板翻修过,换了更亮一些的顶灯,但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地上那道旧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
检票进站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许念跟在他身后。找到座位之后他让她坐靠窗的位置,自己把两个人的包放上行李架。火车开动的时候汽笛拉了一声,声音在站台的穹顶下散开,然后车身轻轻一晃,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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