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歇后的荒原安静得让人耳鸣。
不是那种战前的压抑寂静,是声音太多了之后听觉系统还没适应过来的那种空。
耳朵里还残留着雪崩的轰鸣、弩箭的破空、战马的嘶叫、火药箭的爆炸。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被暴风雪卷走之后,剩下的只有风声和远处冰层下金属热胀冷缩的吱嘎声。
龙渊站在北线洼地边缘,一块被雪崩推出来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原本埋在矮丘半山腰,被炸药震松后滚到了洼地中央,砸碎了三辆布莱德利步兵战车。
石头表面还嵌着战车装甲的碎片。
他身后是铁鹰锐士。
一百个人在雪地里站成十列十排,长戈竖在地上,戈尖上的雪已经凝成了冰壳。
没有人说话。
岳飞带着背嵬军正在打扫战场,他们把联军遗骸从雪里刨出来排好,把折断的长枪和短杵分类堆放。
霍去病没有参与打扫,他带着轻骑兵绕着洼地外围巡逻,防止溃散的联军残部重新集结。
但他的马蹄印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圈,圈里是战场,圈外是荒原。
他也没有说话。
嬴政站在城墙雉堞前,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清楚地看到洼地全貌。
他看到联军军旗冻在冰层里,看到被雪崩埋了半截的指挥车残骸,看到那些姿势扭曲的联军士兵遗骸。
有人双手抱头蹲在战马尸体后面,有人还保持着冲锋时举剑的姿势,剑身被冰层裹住,透明得像一把玻璃剑。
龙渊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脚边的雪。
雪下面是一个约翰牛皇家骑士。
很年轻,脸被冻得发青,嘴角还残留着最后一口呼出的白雾冻成的冰珠。
他的右手还攥着长枪,枪杆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行用匕首划的英文字母。
龙渊不认识英文,但他猜那是某个人的名字。
他蹲在骑士旁边沉默了片刻,把骑士的手从枪杆上松开,把长枪放在他身侧,然后把雪重新盖上。
狗蛋从城墙上一路小跑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厨房大娘在暴风雪停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生火熬汤。
汤还是羊肉汤,加了张仲景新配的驱寒药材,热气在寒风里迅速散成白雾。
狗蛋跑到龙渊面前时汤已经不烫了,他说大人喝口汤,龙渊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是咸的,但他没尝出咸味。
赵破阵从城门口走过来,后颈上被九号神血战士拍出的紫色掌印还没完全消退。
他没有劝龙渊别看了,也没有说仗打赢了该笑一笑。
他站到龙渊身边,双手抱臂,看着眼前这片被雪和泥永久重塑过的荒原。
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有个战友,特种大队时期的,叫周同。”
赵破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
“我们一起出了很多次任务。
最后一次任务,他在我前面两步中弹,我拖着他撤。
他说别管我了你走,我没走。
后来他活了,我背他回去的。
后来有一次喝酒,他跟我说其实那天他让我走,不是因为不怕死,是怕我跟他一起死。”
他转过头看着龙渊。
“你刚才蹲下去看那个骑士,不是你的错。
你看了他,记得他,把他的枪放在他身边,是因为你不是他,但你也是打仗的人。
他觉得不该打这一仗,那是他的事。
你觉得这一仗不该打成这样,是你的事。
不是错,是代价。
总得有人活下来,记住代价。”
龙渊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汤递给狗蛋。
狗蛋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羊肉渣,没有喝。
他把碗端在手里,站在龙渊身后,看着那片被冰封的战场。
嬴政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沉而稳。
“寡人灭韩时,韩军尸横遍野。
有一日寡人在战场上见一童子伏尸恸哭,问他哭谁,他说兄长。
寡人问他恨不恨秦,他说恨。
但他说韩王先弃了他们,秦军来时韩王已逃三日。”
嬴政顿了顿,冕冠的珠帘在寒风中轻轻碰响。
“你方才所感,并非妇人之仁,它叫‘不忍’。
帝王若无此心,便是桀纣。
帝王若只有此心,便是宋襄。
你有此心,但未被此心所困。
足矣。”
孙武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上来了。
他没有带令旗,手里拿着白天在作战室标注的那张帛布。
帛布上密密麻麻写着总攻时序和伏击节点,最后一栏是“雪崩——触发成功”。
他把帛布叠好放进怀里,只说了四个字:
“战胜不复。”
龙渊转头看他。
孙武继续说下去:
“兵法云,战胜不复。
不是不能重复战术,是不能重复心态。
今日之战,胜在虚与实。
但下一战,敌人会防你的虚,会学你的实。
今日之胜,是过去的**。
不可让它成为明日的包袱。”
他走到龙渊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
“陛下,回城。
今夜尚有三件事须做。
一,清点伤兵。
二,补强东线。
三,吃一口热饭。”
龙渊把袖口卷下来遮住手腕上被寒风冻出的细密裂纹,转身往回走。
狗蛋端着碗跟在后面,赵破阵走在最后。
路过城门口时看到厨房大娘,正端着一大锅热汤从城内走出来,边走边喊:
“活的都过来喝汤!不管是谁家的兵,活着就有汤喝!”
她的声音又粗又响,把城墙上的雪都震下来几片。
龙国士兵端着碗排成一列,巴铁国友谊旅的阿米娜·汗也在队伍里,她接过汤喝了一口,问大娘这汤里加了什么药材。
大娘说了三种,阿米娜记下来让副官传回本国军医处。
凯旋的悲歌从来不是一首歌。
是残阳照在冰封战场上,那些不会再站起来的人身上,是城门口一碗热汤分给自家兵也分给投降的俘虏,是韩信在雉堞上轻轻说。
“多好,他们回来喝汤了”。
是龙渊把战前揣进怀里,那块裂了细纹的旧石头重新放在垛口上。
夕阳从血月旁边沉下去,天空变成一种很深的紫灰色。
荒原上的雪反射着最后的阳光,把整片战场映得发红。
远处,四国联军残余营地灯火稀稀拉拉。
维多利亚的皇家骑士团折损过半,她站在营地边缘,石中剑插在身前的雪地里,剑身上的虹光还在流转。
她的副官爱德华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
神血战士退回集装箱后,没有再接到新的出击命令,雷克斯还在写他的战报。
皮埃尔的高卢鸡部队在暴风雪中按兵不动,马蹄疫的报告又更新了一条——感染范围扩大,预计恢复时间延长。
龙渊回到城墙上,把旧石头重新放好。
城内炊烟升起,兼爱塔的铜钟被风偶尔带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嗡鸣。
狗蛋端着那碗没喝完的汤蹲在城门口,看着远处冰封的战场。
他忽然问赵破阵:
“赵叔,仗打完,那些冻在冰里的人怎么办。”
赵破阵沉默了一会儿,说:
“等春天,雪化了,埋他们。”
狗蛋说:“谁来埋。”
赵破阵看着远处那些还插在雪里的联军军旗,说:
“我们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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