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驶离景华星的轨道，舷窗外那颗蓝绿色星球渐渐缩小成一颗光珠，缀在深黑色的幕布上。
顾今月坐在舷窗边的座椅上，松了松领口，把那口憋了大半晚的气轻轻吐了出来。
他偏过头，看着对面正在看光屏的沈砚霜，低声开口：
“砚霜，蓝珀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砚霜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顾今月继续说：“那个雌性早早就抛弃了我，如今眼瞧着我成家立业，又跟你生了月鲛宝宝，就找上门来说教。她凭什么？”
沈砚霜终于抬眸，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放心吧，我的侍夫、我的孩子未来的前程该怎么规划，还轮不到别人来插手。”
“不过呢，她毕竟给我送了那么一大单生意，本着服务客户的原则，也不能把关系搞得太僵。今月，你说对吧？”
顾今月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你倒是不亏。”
他伸手覆上沈砚霜手背，“她说话难听，我就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沈砚霜笑着说：“不存在。要是这点事就能让我不痛快，我还配做你的雌主吗？世上比这难缠的事多了，哪一件不是我们一道趟过来的。”
“倒是你，别总想着替我挡在前面。蓝珀既然能用生意来铺路，往后就还有筹码要谈。她以为她是长辈，可在这星际上，谁说了算，靠的是实力，不是血脉。”
顾今月的余怒终于彻底散了，他点点头：“好，听你的。她如果再来，我们见招拆招。”
他狭促一笑：“那你这单生意，打算赚她多少？”
沈砚霜唇角微扬，“至少，够给孩子们添一艘大型星舰当周岁礼。”
顾今月捏了捏她的手心，眼底泛起笑意：“那咱们这艘周岁礼，得叫‘讨债号’才应景。”
沈砚霜被他逗得肩头一颤，“不好听。”
顾今月收敛了笑意，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那都是玩笑话了。砚霜，你说得对，我们要用对待客户的心态来跟蓝珀相处。”
“西晏以海洋族群为主，擅长造护盾搞防御，但陆用武器装备一直是大短板。”
“他们的军工厂做不了精密的地面作战系统，因为缺乏高温合金的冶炼技术和配套的精密制造产线。每年在这一块上的军备支出，差不多是4.2千亿星币。”
他顿了顿，“这一单要是维护好了，光是第一期的订单金额就够陆执那边整年的军备开销了。”
沈砚霜挑了挑眉，“4.2千亿？倒是个不小的盘子。谢家之前占了这一块多少份额？”
“六成左右吧。谢家靠这个订单养了三条半产线，上下游配套的工厂有十七家，直接雇佣机器人超过两万。”
“西晏这单要是真换了供应商，谢家那边……至少得裁员五成以上。”
沈砚霜垂下眼睫，“是吧，谁会跟钱过不去呢？所以，蓝珀说那些话，由着她说了就是。我们听听便过去了。她事务繁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跑到东昀来指手画脚。”
顾今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眉峰忽然一敛，语气压低了半度：
“不过，谢凛丢了西晏这个订单，谢家只怕面临破产危机。谢家做生意的手段一向不怎么干净，早年为了抢北辰那笔订单，他们雇人在竞标对手的产线上下过绊子。”
“如今被断了最大的财路，怕是会对我们进行报复。还是应该提前防范。”
沈砚霜目光平静地看着舷窗外流动的星光。
“谢家造的兵器，除了价格上有优势，别的哪样都拿不出手。”
“动力核心的能耗比远低于行业平均线，维保周期更是比同行长了将近一倍。同样是打一场中等烈度的战役，谢家的装备至少要额外消耗三成的后勤资源。”
“当下星际动荡，蓝珀进行军备升级是必要的。西晏就算不在我这里买，也会去南衡买。反而我做成了这单生意，算是保住了东昀武器的出口份额，也增加了东昀的外汇收入。”
她偏过头，看向顾今月：
“回去之后，我让司夜去跟东昀工业与贸易发展署那边协调，让他们在政策上给我们开一些便利。毕竟砚罡重工是东昀本土企业，东昀总得给自己的品牌一点支持。”
顾今月认真听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至于谢凛，”沈砚霜眼神冷了下来，“他要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谢家的根基一并铲除。那种靠不正当手段维生的家族，早该被清洗了。”
沈砚霜说完，从光脑上调出一份星图，点了点谢家领地边缘的那片灰色区域。
“这里，谢凛前些年偷偷建了条走私航道，专往无国界星域卖禁运的旧型号武装。我手里握着至少十条交易记录和两段影像证据。”
她抬眸看向顾今月，“他不动手便罢，若是动手，我就把这东西递到东昀军事仲裁庭去。”
顾今月将星图拉近，低声笑了笑：“原来你早就在棋盘上放了颗暗子。”
“嗯。所以这一趟回去，我们只需把生意做好，把日子过稳。至于旁的，我自会料理干净。”
-
星舰降落在独岛庄园停机坪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沈砚霜刚走到庭院，就看见江逐云站在会客厅门口迎接他们，手里提着一只恒温箱。
海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乱，他一只手挡着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箱底，看见沈砚霜下来，便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砚霜，回来了？”
他快步迎上来，把恒温箱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让沈砚霜看了一眼里面：两颗蛋依旧安静地悬浮在箱内的能量场中。
“我把保温箱的实时监测数据同步到了你的终端上。温度、湿度、能量场稳定度，每半个小时更新一次。”
江逐云一边说，一边把恒温箱的盖子重新合拢。
“对了，蓝洞那边的孵化巢穴我也调试过了。你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就行，有问题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沈砚霜接过恒温箱，低头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动的绿色数据，欣慰地笑了笑。
“辛苦你了，逐云。这些天多亏你帮忙照看这两个小家伙。”
顾今月从她身后走上来，朝江逐云郑重地点了点头：“逐云，谢谢。”
江逐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再说了，这两个小家伙以后长大了，要叫我一声‘逐云爸爸’的，我不照看着，谁照看？”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恒温箱，声音放轻了几分：“快去吧，别让它们等太久。”
沈砚霜点了点头，带着顾今月穿过花园，走进主楼，沿着那道被伪装成迷你星舰的入口盖板走下去。
升降梯缓缓下降的时候，顾今月站在那片全透明的玻璃地面上，被美妙的海底风光惊艳了。
“砚霜……这是……”
沈砚霜站在他身侧，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萧南玉准备的。他说这是当年给自己准备的婚房。”
升降梯的门打开了。
顾今月走过那条铺满碎贝壳的小径，穿过荧光珊瑚点缀的回廊，在蓝洞边缘站定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那块五十米高的岩礁石矗立在深蓝色的水面上，顶端的洞穴被暖黄色的光映得温柔而安然，真的是一个条件绝佳的孵化巢穴。
他不由得感动：“南玉他……真的很用心。”
沈砚霜欣然一笑：“不得不说，南玉那个人，吃住享受上的心思真的很细。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把住宅布置得这样完美。”
顾今月沿着蓝洞的边缘慢慢走了半圈，抬头看向那块岩礁石顶端那个被开凿成巢穴形状的凹陷。
洞壁被打磨得很光滑，底部铺着细细的海沙，上方有一层极薄的能量罩，将海风和湿气隔绝在外面，只留下恒定的温度和湿度。
他转回身，看着沈砚霜，认真地说：“砚霜，你能娶到他，也算一种福气。”
沈砚霜看了他一眼，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你们相处和睦，孩子们健康成长，那才是我的福气。”
她走到蓝洞边缘的那块礁石平台上，蹲下来，把恒温箱放在身侧，打开盖子。
两颗蛋从箱内缓缓浮出，悬浮在距离水面约半米的位置。
那颗金色的蛋壳表面金光流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空气中轻轻转了一小圈，又晃了晃。
蓝色的蛋更安静一些，只是蛋壳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水雾，像在深呼吸。
“今月，你在这个巢穴里孵化它们。等它们破壳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海里的生物都是这样的，出壳后见到的第一个活物，它会记一辈子。”
顾今月在她身边蹲下来，目光落在那两颗缓缓悬浮的蛋上。
他伸出手，让掌心悬在金色蛋的上方，感受那股隔着蛋壳传来的动静。
沈砚霜把手伸向金色蛋，准备将它送入岩礁顶端的巢穴，另一只手虚虚托住蓝色蛋的底部，预备同时转移。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蛋壳的瞬间，那颗蓝色蛋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它缓缓转了个方向，蛋壳正对着沈砚霜手腕的方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
几乎是同时，沈砚霜空间钮里那串红珊瑚手钏开始剧烈震颤。
先是一阵极细密的嗡鸣，紧接着，整个空间钮的金属外壳开始发烫，那温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砚霜？！”
顾今月偏过头，脸色一变。
沈砚霜没有迟疑，心念一动，将那串红珊瑚手钏从空间钮里取了出来。
手钏出现在空气里的瞬间，那颗蓝色蛋的蛋壳表面猛地亮了一下。
使得整片蓝洞的水面都被映成了一种幽深的银蓝色，连水中那些原本悠闲游动的鱼群都瞬间四散开来，向深处仓皇而去。
沈砚霜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珊瑚手钏。
那些原本温润的珊瑚珠，此刻正从内部透出一种赤红色的光，温度高得烫手。
而那颗蓝色蛋，正在一点一点地朝手钏的方向靠近。
它悬浮在空气中，蛋壳表面的暗纹从静止变成了缓缓流淌，那股异香愈发浓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
顾今月的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护在沈砚霜身侧，“砚霜，这手钏……蓝珀是不是动过手脚？”
沈砚霜垂眸看着那颗正在靠近的蓝色蛋，又看了看手中那串越发明亮的手钏，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思索。
“月鲛宝宝好像认得这个东西。”
沈砚霜握紧手钏，缓缓举高，那颗蓝色蛋便随之上升，悬浮在她掌心正前方。
“看吧，它在追逐这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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