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微风拂过柳树巷,带来一阵清幽的花香。
酒楼今天大扫除,安排了两个伙计打扫,大哥这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陆远也趁机给大哥放了假,挂上了牌子。
一家人有空的话都在柳巷的院子里呆着,这边环境好也安静。
林三牛正蹲在院子中央,也和徐宴一起拿着根树枝在沙盘上划拉。
他这阵子跟着陆远学了几个大字,但心思显然没在书本上。
“姐夫,你上次说给我找个武师傅的,到底啥时候去啊?”
林三牛丢下树枝,满脸期盼地凑到陆远跟前,“我都快把酒楼后院的木桩子当沙袋锤烂了!”
陆远端着热茶,被他这猴急的模样逗笑了。
“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酒楼有他们打扫着,我带你去寻师傅。”
林三牛一听,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陆远带着他,没有去城里那些挂着招牌的武馆。
前几日,陆远在酒楼算账时,偶尔听几个走南闯北的客商提起过一个地方。
县城西市的地下,有个十分隐蔽的黑市牙行。
那里不仅卖普通的牛马奴仆,还专门发卖一些犯了事的官奴和流放的军户。
想要寻到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硬汉,只有去那里碰碰运气。
两人穿过几条幽暗的窄巷,终于来到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地下黑市。
这里的空气中夹杂着汗酸味和铁锈味。
两旁的铁笼子里,关着不少身强力壮的汉子。
“姐夫,你看那个!胸口碎大石呢!”
林三牛指着一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大汉,两眼放光。
那大汉正卖力地展示着拳脚,一脚踢断了腕口粗的木棍,引得几个买主连连叫好。
陆远却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
“下盘虚浮,全是花拳绣腿的表演把式,真上了战场,一招就得被人抹了脖子。”
陆远拉着有些失望的三牛,继续往牙行最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就在两人转了一圈准备无功而返时,陆远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个潮湿发霉的角落里。
角落的烂草堆上,像扔死狗一样,扔着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
男人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带着沉重的精钢镣铐,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
他紧紧蜷缩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哟,陆老爷,您看他干啥,这可是个废人。”
牙行的管事见陆远停步,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人叫燕祁,以前可是边关的‘夜不收’,专门在刀尖上舔血的狠角色。”
管事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和惋惜。
“可惜啊,是个认死理的蠢货。”
“听说是个贪官贪了他们小队的过冬军粮,害得他几个生死兄弟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这燕祁发了疯,单枪匹马杀进营帐,把那贪官打成了个废人。这才被判了重罪,打成官奴发卖到咱们这儿。”
管事走上前踢了铁笼子一脚。
“抓他的时候,他的手脚筋全被挑断了,现在连个饭碗都端不起来,只能等死。这几天正打算扔乱葬岗呢。”
林三牛一听是边关的斥候,眼里闪过一丝敬佩,但听到手脚筋断了,又丧气地叹了口气。
“姐夫,可惜了,是个重情义的真汉子。”
笼子里的燕祁听到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求生的渴望,没有对痛苦的屈服,只有宛如孤狼临死前最深沉的冰冷与死寂。
陆远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蹲下身,把手伸进栏杆。
他一把抓住了燕祁那满是泥污和伤痕的右肩膀。
燕祁眼神一厉,本能地想要反击,但手腕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陆远的修长的手指,在燕祁的肩周、手肘和膝盖关节处,快速且精准地捏了几下。
前世作为顶尖科研人员,他不仅精通材料学,对人体骨骼解剖学也有着极深的研究。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陆远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根本不是挑断手筋!
这是由于被长时间倒吊、毒打,加上沉重的精钢镣铐拉扯,导致的手脚重要关节强行错位!
加上几个月没有活动,肌肉和韧带产生了严重的粘连,才造成了这般形同废人的假性瘫痪。
在这个缺乏骨科复位知识的古代,大夫摸不到脉络,自然以为是筋脉寸断。
“这人,我买了。”
陆远站起身,掏出一块五两重的碎银子,毫不犹豫地扔给了管事。
管事接过银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老爷,您这是做慈善呢?他可是连路都走不了啊!”
“少废话,拿钥匙开锁。”陆远语气淡漠。
林三牛虽然不解,但他对姐夫有着盲目的信任,二话不说上前将燕祁背了起来。
回到柳树巷的新宅子里。
林清月和岳母王氏看到三牛背回来一个满身煞气的粗犷汉子,都吓了一跳。
“相公,这……这是怎么了?”林清月赶紧让人端来热水。
“娘子别怕,这是给三弟寻的武师傅。”
陆远洗了洗手,转身对大牛和三牛吩咐。
“大哥,三弟,把他放在院子里的那条实木长条凳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双腿,千万别让他动!”
林家兄弟立刻照做,将燕祁牢牢按在长凳上。
燕祁没有挣扎。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文弱的青衫书生,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以为陆远买他回来,是想用什么偏方折磨他取乐,这在达官贵人里并不少见。
“我曾在《鬼谷医经》的残卷上看到过一种病症。”
陆远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完美借口。
“你这不是筋脉尽断,而是叫‘错骨之症’。只要强行正骨,拔开粘连,就能恢复如初。”
燕祁那死灰般的眼眸,不可遏制地猛烈收缩了一下。
错骨?他还有救?!
“忍着点,会很痛。”
陆远走到燕祁身侧,双手稳稳扣住他的右臂关节。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陆远利用现代异常精准的杠杆牵引原理,猛地向外一拉,随即用力向上一托!
“咔嚓!”
一声清脆且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在院子里响起。
“呃!”
燕祁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竟然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发出来。
真是一条硬汉!
陆远没有停顿,如法炮制。
“咔嚓!咔嚓!”
接连几声脆响,燕祁错位的双臂和双膝关节,被陆远用果断凌厉的手法,硬生生全部暴力复位!
“松手。”
陆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退后两步。
林大牛和林三牛松开手,紧张地看着长凳上的男人。
燕祁剧烈地喘息着,他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原本毫无知觉的右手。
一阵撕裂般的胀痛传来。
但紧接着,那被困在黑暗深渊里长达几个月的力量感,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汇入了指尖!
他竟然真的能握紧拳头了!
燕祁那双常年浸泡在杀戮和冰雪中的眼睛,在此刻彻底碎裂了。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交织在他的眼底。
他没有热泪盈眶地大呼大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
燕祁只是分外艰难、缓慢地从长凳上翻身下来。
他拖着刚刚复位、还在发抖的双腿,在陆远面前,重重地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
燕祁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
“主子。燕祁这条命,以后是您的了。”
林三牛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眼睛都在发光。
这股子狠绝冷厉的杀气,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硬汉师傅啊!
“快起来。”陆远上前,将他虚扶一把。
林清月心思细腻,早就去厨房盛了一大碗温热的肉汤端了过来。
“燕大哥,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既然来了林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清月眉眼温柔,没有半点主家太太的嫌弃和高傲。
燕祁双手接过那碗肉汤,感受着粗瓷碗传来的滚烫温度。
看着满院子关切的目光,这位在边关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铁血汉子,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温热。
他终于在这个冰冷的人世间,找到了可以效死命的归宿了吗。
安顿好燕祁,林家的院子里又多了一份坚实的底气。
燕祁虽然骨骼已经复位,但长期的酷刑亏空和肌肉粘连,还需要静养几日才能彻底恢复元气。
陆远让三牛将后院的一间倒座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厚实的棉被,专门给燕祁居住。
岳母王氏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
她每天早早地去东市割最新鲜的筒子骨,换着花样给燕祁熬浓白的高汤,变着法儿地给他补身子。
“燕兄弟,多喝点!你们这些练武的汉子,身子骨就是本钱,可不能落下病根!”
王氏总是笑呵呵地把一大海碗肉汤端到他面前,眼神里全是慈爱。
二嫂李氏也挺着肚子,从屋里抱出几身林大牛还没来得及穿的新衣裳,大大方方地放在燕祁床头。
“燕大哥,大牛身板跟你差不多,这些衣服你先凑合换洗着,都是一家人,千万别见外。”
看着这些淳朴善良、没有半点主仆尊卑架子的农家人。
燕祁那颗常年在刀尖上舔血、早已冰冷坚硬的心,一点点被这烟火气给融化了。
他向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厚重的恩情刻进骨血里。
这几日,七岁的小徐晏也总爱往燕祁的屋里跑。
这孩子自从经历了家破人亡,身上总带着一股子狠劲,和燕祁那种孤狼般的气场出奇的对脾气。
“燕大叔,你能教我打拳吗?”
这天,徐晏端着一碗温水递给燕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超出年龄的坚定。
“我想变强。以后不仅要保护爷爷,还要保护陆叔叔和夫人。”
燕祁接过水碗,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倔强的孩子,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难得地扯出一抹笑意。
“好。”
燕祁伸手揉了揉徐晏的脑袋,“等我伤好了,教你杀人的刀法。”
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林三牛听见了,顿时急得抓耳挠腮,一蹦老高。
“师父!还有我!我也要学!”
三牛当即在院子里扎了个十分标准的马步,大声喊道,“我可是您的大弟子,您可不能偏心啊!”
看着三牛那副猴急的模样,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笑声过后,陆远站在书房窗前,心里却开始盘算起另一笔账。
家里这几日,确实有些缺人手了。
三牛马上要跟着燕祁正式练武,徐晏这几日也要准备去白鹿书院启蒙。
陆远自己更是要闭门温书,备战接下来的科考。
酒楼那边的生意却是一天比一天红火,光靠大牛和二牛两个人,就算累吐血也忙不过来。
“家业大了,光靠自家人是不行的。忠心办事的下人,才是稳固的基石。”
为了保证“天下第一醉”的正常运转。
陆远抽了个空,拿着银两,再次去了一趟县城的牙行。
他这次精挑细选,一口气买下了四个签了死契、老实本分的汉子。
两个手脚粗大、有力气的,被陆远安排留在后厨。帮着大哥林大牛洗菜切肉、劈柴烧火,专门打下手。
另外两个年纪小些、看着机灵的,则放到了前堂,跟着跑堂端盘子。
有了这四个新伙计的加入,酒楼的运转效率瞬间翻倍。
大牛在后厨更是如鱼得水,有了帮厨,他每天都能腾出功夫,专心钻研陆远给的那些新菜谱。
最近也没有不长眼的家伙来几楼闹事了,
酒楼的生意也算彻底稳固,可谓是日进斗金。
陆远也终于能腾出手来,安心安排家里的其他事宜。
修整了几日。
这天清晨,阳光明媚。
陆远换上了一身挺括的儒衫,理了理袖口。
他低下头,牵起换上了一身崭新学子服的小徐晏的手。
七岁的徐晏背着一个小巧的布书包,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仰着头看着陆远,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盼。
“走吧,晏儿。”
陆远牵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柳树巷的院门,直奔白鹿书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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