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万块，在这年头对一个半死不活的砖厂而言，堪称狮子大开口。
赵媛媛指尖轻轻掐进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偏头看向林清远。
林清远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高厂长，您这价，是按盈利厂子报的，还是按废铁堆估的？”
“去年亏了一千二，账上写的清清楚楚，设备老化，窑口三天两头停火，连工人工资都拖了两个月，这样的厂子，您敢要一万？”
高世学脸色微沉，但很快又堆起笑：“林同志，话不能这么说。”
“厂子是旧了点，可未来前景好。”
“如今政策刚开闸，谁先接盘，谁就占先机。”
“我们不是卖厂，是卖机会。”
方万适时插话，语气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个价，我觉得不高，日后个体户做起来，少不了建房子，建厂子，用砖的地多，销路不愁。”
林清远没接话，接过账本，伸手翻过账本最后一页，指着一行模糊的墨迹：“这里，去年十月有一笔两千三的‘设备维护费’，可维修记录在哪？发票呢？”
高世学眼神一闪，随即哈哈一笑：“账目嘛，难免有疏漏。”
“你们要是真想接手，这些细节，过后慢慢理就是。”
“可我们不想接手一笔糊涂账。”
林清远合上账本，声音平静却锋利，“五千块，含地、设备、库存，一周内付定金，月底前办完手续。”
“否则，我们就去镇南谈。”
高世学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指节在桌上敲得笃笃响。
方万则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们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不仅懂行，还敢直接掀桌子。
亏得他只是帮砖厂说几句，没有更直接的抬价，一个弄不好，还真要砸他手里。
高世学沉默片刻，目光在林清远脸上来回扫视，似要从他平静的神情里挖出破绽。
窗外风声渐紧，铁皮棚顶哗啦作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五千？你当这是买白菜？”
“白菜还得看成色。”
林清远语气未变，“这厂子若真值一万，您也不会急着往外推。”
赵媛媛适时补充：“高厂长，我们不是来压价的，是来谈实情的。”
“账目不清、设备老化、销路狭窄，这些摆在明面上的问题，您心里有数。”
“我们愿意接，是因为看到了政策红利，但红利不等于冤枉钱。”
方万脸色阴晴不定，几次欲言又止。
他原以为只需配合演一场戏，哄两个年轻人入局，再由高世学狮子大开口，最后邵子恒不得不咬牙认下。
可眼下，对方不仅没被唬住，反而步步紧逼，直指要害。
高世学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
他知道，若此刻强硬拒绝，对方真可能转身就走。
镇南那边虽小，但账目亏损情况就少，若他们真谈成，他的算盘就彻底落了空。
可若轻易松口，又怕对方得寸进尺。
“五千……太低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妥协的试探，“八千，最低了。”
“再少，我没法跟上面交代。”
林清远没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赵媛媛。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赵媛媛轻轻点头，幅度极小，却足够清晰。
“七千五。”
林清远报出新价，“今天定下来，明天我们就带人来盘库、验设备。”
“若一切如账面所写，三天内付三千定金。”
高世学眉头紧锁，眼神却飞快地与方万交换了一瞬。
方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账本虽做过手脚，但表面功夫做得足，窑口也临时修整过，寻常人看不出端倪。
况且，七千五虽低于预期，却远高于他们内部估的底价。
“行。”
高世学终于吐出一个字，随即又补了一句，“但得立字据，定金到账前，不得对外声张。”
林清远站起身，伸出手：“一言为定。”
高世学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握了上去。
那只手干燥、有力，不像个毛头小子，倒像久经沙场的老手。
他心头莫名一沉，却已无退路。
从砖厂出来，林清远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生意场上谈判，无非谈的就是气势跟漏洞。
抓漏洞，摆气势，这两点做足了，对方就落了下风。
重生回来，他就一直在等，等时间，等机会，等个体户政策开放。
他早早就盘算好，过了79年，个体户政策开放，就来镇里办厂，接下来四年，他要在镇里赚足本金，然后进军市里。
如今镇东砖厂盘下，算是真正意义迈出第一步，名下有了属于他的产业。
“林大哥，看来你很开心。”
“自然开心，媛媛，这是第一步，第一步迈出去，我们就算抓到了机会的尾巴。”
林清远笑容灿烂，“走，回去将这消息告诉邵子恒跟涛哥，钱先凑齐，然后下一步，要对砖厂进行一次改造。”
“高世学有句话说的没错，他卖的确实不止是一个砖厂这么简单，而是卖一次机会。”
两人回去，将消息带给邵子恒跟涛哥。
两人态度很明确，这事儿，他们全力支持林清远，相信林清远不会让他们失望，能带他们赚钱。
涛哥要从黑市买卖摆脱出来，需要靠林清远给他带一条路。
邵子恒没办法直接下海，丢掉春运饭店这一摊子，只能躲在林清远背后，跟着数钱。
实际运作，经营，都要林清远亲自操刀。
几个人把事情彻底敲定下来，已经到了傍晚。
在春运饭店吃了饭，林清远骑自行车带赵媛媛回村。
未来路漫漫，可林清远充满斗志。
两世为人，他知道每一个社会发展的节点风口，他现在是积蓄力量跟资本。
他有信心，随着机会的开放，他会再临前世巅峰，甚至做出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而对赵媛媛，他不会放手，要许她一世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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