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之前生了儿子,现在又怀了二胎。白校长四舍五入,也算是有后了。
加上王昆给村小学捐款捐物,解了燃眉之急。白校长心里的那股子清高气,被现实压折了一半。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便宜女婿”。
这天下午。白校长骑着破自行车,急匆匆地进了大帅农场。
他是来教训王昆的。
王昆在县委招待所,当面拒绝高书记和杨县长投资扬水站的事,在吊庄办传开了。
白校长听了,急得直拍大腿。
农场客厅里,王昆靠在沙发上抽着雪茄。他看老白的态度,连茶都没给白校长倒一杯。
白校长自诩读了一辈子书,懂政治,懂人情世故。他坐在沙发对面,指着王昆一顿痛心疾首的说教。
“你糊涂啊!”白校长气得胡子直抖。
“县长和高书记亲自开口让你投资,那是给你面子!是看得起你!
你当面一口回绝,这是不识抬举!”
白校长压低声音,一副过来人的做派。
“你这大老板当得太顺了,不知道里头的厉害。得罪了领导,以后你这农场在玉泉营寸步难行!
随便卡你个条子,你就得停工。
你哪怕捏着鼻子,亏个十万八万投进去,也得把这官场上的人情做圆了啊!”
王昆听完,哈哈大笑。
笑声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白啊。”王昆弹了弹雪茄灰,连一声岳父都懒得叫。
“你一个教小学的臭老九,教好你的算数语文就行了。跟我谈人情世故?谈政治?”
王昆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懂个屁的政治经济学。”
王昆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我砸了五十万现金捐款。那是白给的,这叫买断风险。
他们拿了老子的钱,还得在文件上感谢我!”
“我要是真听了你的,掺和进那种PPP的烂尾工程里。
今天投十万,明天就得填一百万。资金链被死死套牢,最后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才是真傻逼。”
王昆站起身。从柜子里拎出两瓶茅台,直接塞进白校长怀里。
“行了,少操这闲心,拿着酒回去喝吧。以后农场的生意,你少插嘴。”
白校长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抱着酒气鼓鼓地走了。
几个月后。
玉泉营的戈壁滩上,响起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扬水站二期工程,竣工了。
水闸开启。浑浊的黄河水,顺着新修的水泥干渠,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奔涌进干涸了千百年的荒滩。
金滩村疯了。
村民们扔下锄头,发了疯一样往干渠边跑。
男人们跪在渠边的泥地上。双手捧起满是泥沙的黄河水,直接往嘴里灌。
喝得满脸是泥,嚎啕大哭。
“有水啦!老天爷开眼啦!”
老太太们在渠边摆上几块石头,点燃了劣质的高香。跪在地上邦邦地磕头。
水来了,命就活了。庄稼能长了,日子就能在这片死地上扎根了。
比过年还热闹。
而在金滩村的村民们,还在为村里那几条小支渠里的泥水欢呼时。
王昆的大帅农场里,早就开挖好的宽阔引水渠,已经迎来了最先、最猛的一波黄河水。
王昆那五十万真金白银的捐款,绝对没白砸。
虽然他没参与投资基建。但在规划引水路线时,高书记和杨县长给足了这位“大善人”特权。
大帅农场的引水渠,是特批的。最靠近干渠,水压最大,水量最足的支线。
清澈的地下井水用来搞养殖和加工。浑浊但富含养分的黄河水,瞬间漫灌进农场外围几千亩干瘪的荒地。
黄土被浸透,干裂的地表变成了肥沃的水浇地。
农场的地价,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倍。
……
黄河水通了半个月后。
几辆没有任何护卫的吉普车,轻车简从地开到了大帅农场的大门口。
高书记没带大批随从。只带了杨县长和几个省里来的农业技术员,低调造访。
王昆穿着件普通的黑夹克,亲自迎了出去。
“高书记,杨县长。稀客啊。”王昆笑着握手。
高书记打量着农场高高的铁丝网和气派的大门。
“王老板,黄河水通了。我们今天来看看你这玉泉营最大的农场,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高书记笑呵呵地说。
“随便看,我给各位领导当向导。”
王昆带着他们,在几千亩的农场里转了一圈。
这一转把见多识广的高书记和杨县长,彻底看沉默了。
降维打击的农业现代化,赤裸裸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羊圈不是西北农村那种脏乱差、满地羊粪的土棚子。
连排的红砖羊舍,安装了自动饮水槽。
地下的漏粪板连着传送带,将羊粪集中送到后方的发酵池,直接变成高效的有机肥。
蘑菇罐头厂里,轰鸣着德国进口的杀菌封罐机。
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在无菌车间里操作。流水线一天能吞吐几万斤的蘑菇。
宽大的院子里,停着五六辆喷着“西海冷链”字样的大型冷藏重卡。
一圈看下来,高书记越看越心惊。
他边走边问。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土老板,绝不仅仅是个在戈壁滩上养羊的小老板。
王昆不仅搞养殖和深加工。他还通过在西安、北京等地的“西海莜面”连锁店,以及布下的物流网络。
垄断了整个玉泉营及其周边几个县的滩羊、发菜、双孢菇的定价权和外销渠道。
高书记和杨县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撼。
这哪里是个农民企业家?这简直是一头卡住了西北农产品脖子的商业大鳄!
参观完毕。
一行人来到农场的会议室。水花端上热茶,乖巧地退了出去。
高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没打官腔,也没有摆地委书记的架子。今天,他是来掏心窝子的。
“王老板。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高书记看着王昆,语气诚恳,“你这农场,搞得比省里的国营第一大厂还要先进。
你在外面的生意做得极大,手腕也了得。”
高书记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领导说过,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高书记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政治压力,“王老板,你现在是咱们玉泉营、甚至咱们全区,最先富起来的那一批能人。”
高书记身体前倾,紧紧盯着王昆。
“但这后半句话,不能忘啊。先富,要带动后富。”
这是阳谋。
“黄河水通了。老百姓能吃饱肚子了。”
高书记语重心长,“但要致富,光种几亩麦子不行。还得靠你这种能人,带头冲锋,拉乡亲们一把。”
高书记靠在椅背上。
“你既然扎根在玉泉营,总不能看着乡亲们,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杨县长也盯着王昆,等着他的回答。
王昆坐在对面,手里慢慢转动着那对百年核桃。
躲过了PPP基建那个烂尾坑。
但在90年代初,想当个纯粹独善其身、只管自己赚钱的资本家,是不可能的。
政府需要他的资本来拉动地方,他需要政府的政策来保驾护航。
王昆停下手里的核桃。抬起头,迎上高书记的目光。微微一笑。
“书记。您发话了,带头冲锋没问题。”王昆语气平淡,但咬字极重。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是个生意人。我只做能赚钱的买卖。
不赚钱的慈善,我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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