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笑就笑。”胤禛的语气没什么好气。
高无庸抬起头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奴才就是觉得，王爷这几个月，怕是日日都得记着吃饭了。要不然回来小主子要生气的。”
也就只有王爷从四阿哥这出来，高无庸才敢跟王爷这么逗趣，稍微放松一下自己。
胤禛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忽然对高无庸说:“让厨房做一些易存放的干粮点心，路上饿了可以垫垫。”
高无庸愣了一下，然后应得飞快:“嗻！”
他转身就去准备了，一边走一边想，小主子那句话——“弘历会生气的”——比他们这些奴才念叨一万句都管用。王爷这辈子，大概也就只听这个孩子的话了，这缘法啊，真是没法说啊。
不过像四阿哥那么好看可爱还嘴甜的小主子，除了那些黑了心肝的，谁能不喜欢呢。
秋日的塞外，天高云淡，草色微黄。
康熙此次出塞行围，声势不小，随行的皇子有七八位，除了胤祉留在京城监国，其余成年的皇子几乎都来了。八阿哥胤禩自然也在其中。
这几年，八阿哥的风头越来越盛。朝中大臣交口称赞，说八阿哥贤能仁厚、礼贤下士，是皇子中难得的栋梁之材。那些话传进康熙耳朵里，老爷子面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的，谁也猜不透。
胤禛知道，皇阿玛不喜欢结党。他更不喜欢哪个皇子在朝中的声望压过了他这个皇帝。
老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表面上是为了朝廷，实际上每一样都是在给自己铺路。
自从上次行宫那件事后，额娘偶尔就会在皇阿玛面前“不经意”地提起一两句，像是闲聊，又像是无心之语，分量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够在老爷子心里种下一根刺。
这次塞外行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胤禛到塞外的第三天，年羹尧也到了。他奉命押送一批军需物资，顺便带了一只海东青——这是年家花了大力气从辽东弄来的，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是真正的“白玉爪”，万中无一。这样的海东青，献给皇上，是再合适不过的。
胤禛看了一眼那只海东青，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这个事件的背后，有他们隐晦的利益交换。
这次事件之后，他会请旨年氏为他的侧福晋，这也是年羹尧的投诚之后所办的第一件事，这一次事件对于双方来说都是第一次考量。
当天晚上，胤禛独自坐在帐中，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胤禩。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胤禩送海东青给皇阿玛的消息，早在来塞外之前就传开了。八爷府上为这只海东青筹备了大半年，从辽东深山老林里捕来，驯养了整整三个月，用活兔活鸡喂食，日日有人陪它飞、陪它练，才养出了这副神骏的模样。到时候往皇上一献，八爷孝顺、八爷有心、八爷办事妥帖——这些话不用八爷自己说，自然有人替他说。
这些事情，胤禛都知道。他不但知道，还让高无庸把八爷府上驯养海东青的细节打听得一清二楚，连那只鹰每天吃什么、什么时候放飞、驯鹰的是哪个把式，都记在了密折里。
年羹尧送来的那只海东青，已经被悄无声息的送在了胤禩进献海东青的笼子里。
献鹰的日子定在行围第三日。
那天上午，秋阳高照，塞外的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没有一丝云彩。康熙坐在御帐前的高台上，诸皇子分列两侧，随行的大臣和蒙古王公们也都到了，乌泱泱地站了一片。
行围尚未正式开始，气氛已经热络起来，众人寒暄说笑，等着看今日皇上要猎什么。
胤禛站在皇子队列中，面色如常，偶尔与身边的胤祹低声说两句什么，看不出一丝异样。
胤禟和胤䄉站在另一边，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眉梢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八哥的海东青就要到了，这只万中无一的白玉爪一献上去，皇阿玛龙颜大悦，朝中的风向又要变上一变。
“八哥今日没来，倒是可惜了。”胤禟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那只海东青可是他备了大半年的，专程从辽东弄来的白玉爪，我还想亲眼看看呢。”
胤䄉接话道:“八哥这是孝顺。虽说人在汤泉等着，孝心早就送到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虽然胤禩因为生母忌辰，半路离队祭母没在，但是风光可是一点都不少。
胤禛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高无庸站在远处伺候着，偷偷看了一眼自家王爷的脸色，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巳时三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名太监匆匆跑来，跪在御前禀报:“皇上，八爷府上的奴才到了，说是八爷差他们来献鹰的。”
康熙微微点头，语气平淡:“呈上来。”
两个太监抬着一只罩着锦缎的大笼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驯鹰的把式，低着头，额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胤禟脸上带着笑，正准备看八哥的这份大礼如何让众人惊艳。胤䄉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锦缎被掀开的瞬间，胤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笼子里趴着一只海东青，通体雪白的羽毛本该是神骏非凡的模样，此刻却乱糟糟地耷拉着，翅膀半张着拖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只鹰躺在笼子底部的干草上，嘴角有暗色的黏液，爪子蜷缩着，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活鹰，倒像是快要断气的。
整个高台上下，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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