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柜上那只老式手表走完最后一格秒针的时候,谢海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薄薄一层,贴着窗框边缘往里渗。
像水慢慢洇过纸面,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手掌搁在胸口,能觉出心跳一下一下地顶着指腹,不紧不慢。
但肋骨内侧那层压力从夜里就铺在那儿了,像一只手一直按着没松开。
他翻身坐起来,脚掌踩到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了一段就停了。
旧白衬衫昨晚洗过晾干了,他抖开套上,袖口那些散线头用剪刀齐根剪了。
领口翻了两折,又把下摆塞进深灰色长裤里,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小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看着齐整,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晨光里头清清楚楚。
但他自己也看得见,后颈那一块皮肤绷着,像一根弦被人拧了半圈,没松。
干妈已经站在玄关了,月白色丝质衬衫顺着她肩线落下来,在腰侧收出一道折痕。
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整个人立在那儿,腰背笔直,像一把合起来的伞。
她手里拎着他的帆布包,带子被她的手指攥出几道细褶,她把包递过来的时候。
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热的,贴了一下又挪开了。
她说:“别慌。”
声音不重,尾音却沉得很稳,谢海接过包点了一下头。
她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跟昨晚隔着墙传来的那句意思差不多。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点别的,像薄雾底下有什么东西还没亮透。
她伸手理了理他的领口,指尖沿着锁骨边缘擦过去,收回来垂在身侧。
谢海推门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玄关那片光里。
嘴角弯着,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从锦澜苑出来。
谢海沿着清流河走了一段,水面上浮着零零碎碎的光斑,柳条垂在水面上方。
让风拨着来回晃,在水面划开一道道细纹,空气里有一股水汽混着草叶的味道。
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提着帆布包的那只手攥得比往常紧。
指节贴着包带,一下一下地收着,转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
环球影业大厦忽然从他面前升起来,那栋楼像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
十九层,玻璃幕墙在晨光底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整面墙平滑得不像是人盖的。
像一块被削去棱角的冰搁在街口,天光从玻璃面上折下来,在楼前地砖上。
切出一道亮痕,边缘锋利,从台阶底下一直拉到人行道边,把他的影子。
从中间截断了,台阶是深灰色花岗岩,每级都磨得光洁。
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像被水冲过很多年的石头,谢海站在最下面一级。
抬头看了看,“环球影业”四个字被钢架撑在大厦顶端,边缘嵌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风从楼面高处灌下来,撞在幕墙之间的缝里。
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换气,他站了三四秒。
喉咙里咽下一口气,那口气沉进胸腔底部被肋骨兜住了,没有散开。
干妈昨晚说的那些话又浮上来了,两年瘦了三十斤,三年人就没了。
活活被榨干的,那些字句像水一样往骨头缝里渗,他攥紧包带。
迈上了第一级台阶,大厅里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穹顶很高。
吊灯从顶上垂下来,灯臂像水母的须一样朝四面散开,每一盏都擦得干干净净。
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姑娘,头发盘得很紧,别着一枚银色发卡。
她接过谢海递去的表格低头扫了一眼,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又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六楼,镜界摄影棚。”她说。
“电梯在你左手边。”谢海点了下头,朝电梯走过去。
大厅空旷得能装下好几栋锦澜苑,他的脚步在石板上轻轻响着。
又被穹顶收走大半,剩一点尾音落在墙角就没了,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门板上映出他那张脸,旧衬衫领口洗得发软,拇指侧面还留着一道灰色的油印子。
昨天沾上的,他没蹭掉,就没再管,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嗡鸣声不高不低。
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的,像有人拨着一根弦,拨到中间忽然换了一个音。
六楼的走廊比大厅静得多,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每一张的光都从斜上角打下来。
把脸切出棱角分明的明暗线,谢海经过的时候没多看,但他能觉出。
那些被定格的脸正从墙面上看着他,目光像从水底透上来的光点,冷而轻。
走廊尽头那扇灰门半开着,门口嵌着一块铜牌,字已经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钱霁站在那扇门边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
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
谢海走近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某一页,直到他的脚步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
停下来,她才抬起头,钱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抽出笔,在册子边角写了几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收回去,她合上册子偏过脸,声音不轻不重地从喉咙里滑出来:
“脸倒是挺好的……”
后面几个字被她咽了回去,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烫了一下,吞进了喉咙里。
她把册子收进内袋,抬眼看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灰门,没有再看向他。
谢海没接话,也没转头看她,他在走廊的灰墙边上站住了。
肩胛骨贴着墙面,凉意从那一片皮肤渗进去,顺着肩胛边缘往下蔓延。
最后被肋骨下方收住,走廊里开始陆陆续续来人,脚步声在灰墙之间撞来撞去。
又被墙面吃掉大半,“今年这轮筛得够狠的,听说十一个里留不到两个。”
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扭头跟旁边的人说,旁边那人耸了耸肩。
“留一个都算给面子了。”“没作品的基本就是来陪跑的。”另一个声音接上来。
“你看那个站墙角的,多年轻。”“小孩呗。”
“可能觉得自己长得好看就能进。”“那是选模特。”
“这儿选的是摄影师。”谢海没动,手指搭在帆布包边缘。
蹭着包带上那条被攥出来的褶痕,“连张纸都没带?”
“来环球影业逛一圈也值了。”“谁说不是呢。”
“你带东西了没?”“带了,简历作品集都带了。”
“他呢?空着手来的?”一个穿深灰外套的年轻人偏过头说了一句。
他没看谢海,目光朝着电梯口的方向,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来碰运气的吧。”“运气也得带点东西。”
“长得好就行,反正进来也是给人当背景板。”
“你这话够损的。”“我讲真话。”
“站最左边那个,长得是挺好看的。”“好看能当饭吃?”
“你别说,拍广告的时候模特好看是加分项。”“拍的人长什么样谁看啊。”
“也是。”“环球影业今年录取比例不到百分之三,我昨天看到的帖子。”
“那几个空手的估计就是来凑数的。”“三分之一的陪跑,正常。”
“你说他是不是走错楼层了?”“说不定是来面试演员的,走错门了。”
“那也挺合理的,他那张脸。”“可惜这儿不选演员。”
“选了也轮不到他吧。”“话别说太早,万一人家真有东西呢?”
“东西在哪儿?裤兜里?”“你这话说得……”“我就随便说说。”
谢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帆布包带子上还留着干妈手指攥过的那道印子,他握着那儿。
像握着一件很小的、还没被收走的东西,严泊一直站在队列中间偏右的位置。
没说过话,他穿一件深灰色棉质外套,没有背包,也没拿器材。
手里只捏着一张叠好的纸,边角微微卷着,他站得很稳,肩线平直。
整个人立在灰墙前面的时候,轮廓边缘清晰得像被人刻出来的。
旁边有人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廊太安静了。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灰墙和地面之间:“那个人的作品集我见过,水平确实压得住。”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摇头,走廊尽头那扇灰门被推开了。
章工站在门里,手里捏着名单,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走廊那头扫过来。
像一条细窄的光线,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没在谁身上多停。
“十一个人。”他开口说,“按顺序进,叫到名字的进来,别带多余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谢海胸口那口气被慢慢压下去,贴着肋骨往底下沉。
他垂下眼,在暗处把系统面板打开了,蓝色的光浮在视野里。
一行行字安静地亮着,系统面板显示
【宿主:谢海】
【年龄:19岁】
【身高:179cm】
【体重:131斤】
【智力:72】
【体质:39】
【颜值:100】
【X功能:100】
【天赋:文娱大师】
他在心里把那几行字过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瞬。
像把一件工具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确认它还在,然后合上了面板。
把视线重新落回那扇灰门上,口袋里的指节缓缓松开,那口气从胸腔底部浮上来。
贴着肋骨,被呼吸接住了,章工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念了第一个名字。
有人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石面上,一声接一声。
像石子落进同一口井,谢海没动,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细响。
钱霁的笔帽又被拧开了,然后又拧了回去,她始终没再看过来。
她只是在名单边角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推紧笔帽,把笔收进了西装内袋里。
那行字的位置偏下,被她的掌心挡着,谢海看不见她写了什么。
但他看见她收笔的时候手腕很轻地顿了一下,像在那个位置摁下了一个。
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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