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海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热劲儿还没散干净。
他握着筷子的手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夹第二口。
那些被强制婚配的晚上,那些在婚配中心走廊里排队等叫号的日子。
一张张脸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干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发什么呆,菜都凉了,快吃。”
他低头应了一声,重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这回是烫的,白静雯夹了一块鱼肉搁在他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很轻,三个人坐在餐桌边,菜从热的吃成温的。
又从温的吃成凉的,白静雯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谢海嚼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已经不太烫了,三个人谁都没急着站起来。
吊灯在头顶亮着,把桌面上剩菜边缘的油花照得亮晶晶的。
潘钰的电话是在饭后第三十分钟打过来的。
谢海刚洗完碗,手还没擦干,潘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那边说话方便?”
谢海擦了一下手说方便,潘钰顿了一下。
“群里有几个想找你的人,打算在你上班路上堵你。”
谢海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下,潘钰说。
“丑到她们打算直接动手。照片我发你了,自己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张照片弹出来。
谢海低头看见屏幕上那张脸。
五官像被没拧紧的螺丝随意拧上去的。
颧骨宽得像一块没削平的木板,嘴唇厚得合不拢。
眼距宽到两只眼睛像是分属两个不同的人。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几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排没砌齐的墙。
他看着那几张脸,胃里翻了一下。
像吞了一口没熟透的东西卡在食道口。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龙玉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
放下擦碗布走过来,白静雯也抬起头合上了手里的文件。
谢海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潘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挂。
“她们说要绑你,要摁倒你。手段很脏。”
“你真被她们摁住了,这辈子别想抬头。”
那行字像一根生锈的铁丝从他耳道慢慢捅进来。
尖锐,缓慢,带着金属表面粗糙的摩擦力。
谢海低头看着那几张脸,胃里那口没熟透的东西又翻了一次。
他想起婚配中心走廊里排过的队。
想起那些关上门之后持续整夜的恐惧。
想起被死死按在床板上无法挣扎的深夜。
他刚从那个坑里爬出来,刚拿到优品资格。
刚可以不被人按着头往火坑里塞。
那几张脸像被钉在屏幕上的标本。
每一道皱纹和每一个毛孔都在灯光的直射下清晰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
他的后背贴上了沙发靠垫。
指尖从茶几边缘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白静雯,白静雯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让司机送。”
谢海点了点头,搁在裤缝上的手慢慢收握成拳。
指甲边缘嵌入掌心肌肤的凹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何洁的电话是十分钟之后打进来的。
谢海刚把潘钰的电话挂断准备上楼,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接起来。
何洁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短促急促尾音压得很平。
“你那边能出来一趟吗?”
“有个粉丝在江城大桥上说见不到你就要跳。”
谢海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听到“跳下去”三个字的时候后背那层刚退下去的凉意又重新贴了上来。
他声音压低了半度。
“什么粉丝?”
何洁顿了一下。
“一个女的二十出头,看了你的海选视频之后一直在说想见你。”
“今晚没见到,她走到了桥上,现在站在护栏外面。”
谢海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从喉咙里被人往外拉了一下才出来。
“我过去。”
何洁报了一个位置然后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后谢海站在江城大桥的人行道上。
夜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何洁穿着黑色夹克和深色长裤,头发扎在脑后。
金链在路灯下折出一道细光,她抬手指了一下桥架上方。
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栏杆外面的支架上。
双腿悬空脚底下是暗色江面,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谢海。
“她说了要你跟她讲话。你过去。”
谢海走到护栏边缘,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钢梁上。
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手里攥着手机。
他放下手中的抹布迈步走近,白静雯闻声抬头,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纸质文件。
谢海将手机轻置于茶几表面,屏幕依旧亮着,与潘钰的通话尚未挂断。
听筒里持续传来潘钰冷静又凝重的嗓音:
“她们打算对你下手,手段极尽恶意。”
“一旦被她们得逞,你的人生、你的前途,会彻底蒙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这番话语字字刺骨,如同锈迹缠身的铁丝缓缓渗入思绪,尖锐又磨人,一点点碾碎心底的安稳。
“我已经赶过来了。现在,告诉我你的心里话。”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执拗的期许,只想亲耳听见他坦诚心意、说出那份偏爱。江畔晚风连绵不绝地席卷而来,吹拂而过,吹得钢架结构微微轻震,风声簌簌。
谢海立在迎风之处,语调平稳沉静,郑重出声:
“我喜欢你。”
三字心声被晚风拂去些许余韵,余下真挚的分量,稳稳落进对方耳畔。
钢架之上的女人静静望着他,沉默片刻,抬手褪去了身上的外衣。
外套从肩上滑落挂在钢架边缘晃了一下被风卷走落在江面上漂远了。
然后是里面的长袖,她把那件衣服从头顶翻过去。
手指在寒风中轻微抖动,最后是裤子和鞋袜。
一件一件解下来放在钢架旁边。
她站起来踩在钢架边缘,赤脚踩在钢架表面。
脚尖悬在护栏外侧,她低头看着脚下暗色的江面。
然后迈出一步回到栏杆内侧。
她光着身子沿着人行道往桥下走。
走过何洁身边的时候何洁侧身让了半步说了一句让她走。
谢海站在护栏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桥头的路灯阴影里。
他胃里那股翻过的劲还没完全平下去。
像一艘刚靠岸的船在水面上轻轻晃。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第二次迈步时顿了一拍。
何洁跟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夜风把她额前几缕碎发从耳后吹出来。她抬手压住头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
路灯从他们头顶一盏一盏交替地划过去。
那根金链在她锁骨上方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在暗处敛着光,在亮处又泛一下。
像一条被拉长了拍子的琴弦,她看着他的后背。
肩膀因为冷意微微拱起,外套下摆被风吹起又落下的边缘。
在路灯交替的光线下时隐时现,她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
暖黄色灯光从天花板压下来的角度。
他侧躺时脊背的弧线贴着她小臂内侧的温度。
他低下头时后颈那段被光勾出来的轮廓从耳根延伸到肩线。
还有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滑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他后背绷紧的那一下。
她膝盖内侧在他走过路灯阴影时轻轻并了一下然后松开。
像一扇被风推了一下又合上的门。
大腿内侧那一小片布料底下渗出一层薄薄的潮意。
在夜风里微微发凉,像刚浇过水的地面正在缓慢蒸发。
她并了一下腿,那层潮意被布料压了一下。贴着她的皮肤安静地待在那儿,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脚尖前方三寸的地面。
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桥上残余的脚步声被夜风卷起来抛到江面上。和之前那些被风吹散的话一样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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