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月的京师瓜果飘香。
永安元年的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减免了全国半年赋税，基本统一以来，朝廷又严打兼并土地的恶风习气，隆武帝也呕心沥血，在收复京师之后惩治了不少豪绅，将他们的家产尽数充公。
这些人吃得满口流油，肥头大耳，无一都是格杀勿论的下场，家眷大部分流放了出去。
据说有个流传的故事，最为人啧啧称奇，说是这些大腹便便的“贵人们”死后，从肚子掏一个洞出来，再在上面点上一撮火，油脂引得亮光大盛，恍若白昼。
由此可见其丰腴。
百姓们对此是深恶痛绝，听到这个故事皆是拍手称快！
在这样的背景下，盛极一时的豪绅世家陡然被扼住了命门，但这是不是在说这些人就此洗手不干了呢？
显然没有。
锋芒在外的出头鸟被除掉，剩下的都是经验老道会缩脖子的老手！
岳昭是三天后启程归京的。
来去之时心情已经陡然不同，一路纵马疾驰，再看到京师的阵阵繁华，心中不由得感触颇深。
富贵在云端，却是拿无数人的尸体铸造的登云梯！
他刚一回府，便叮嘱人闭门谢客，自己在家中静呆了半日。
次日早朝，岳昭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
朱明恒一早听说了岳昭闭门谢客的事，还道他是因故友亡去，心情欠佳，原本还有些担心，不过当看到他好端端的，也就稍稍安了心。
幼帝勤奋，早朝每日都上，朝臣们也不好反对，只是日日见面，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众朝臣兴师动众的去讨论，但也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吧！
是以，只好拿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的说。
诸如这个县忽然出了一个当世秦舞阳，当街行凶杀人，影响恶劣，应该处斩；再譬如，那个县今年收成不好；再说清廷与我们的边界之处，偶起摩擦，这是挑衅！
岳昭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心中无端涌上来一阵无力与疲惫。
四品以上才准上朝，放眼望去这些人个个都是高官达贵，可真论其实事，能力与见识却良莠不齐。
时代的局限，造成了见识的短板，说什么都能扯到忠孝仁义。
关于这一点，岳昭尚能理解，毕竟时代不同，文明的现状就是这样，不能苛责到个人头上，现状还是畸形的文科生思维。
但是这些人也不都是庸庸平平的人，毕竟是这个时代的高认知人类，聪明人少不了，而令岳昭感到无力的，也正是这些聪明人。
问题的本质聪明人看不透么？
不，恰恰相反，他们不止能看透，说不定在一瞬间里还能举一反三，但是他们不说，装作大智若愚，顺应实事。
大问题不痛不痒的说两下，揪着一点点无关紧要的事能说个三天三夜。
岳昭耳旁不断传来这些人，因为这个不敬或那个不敬，产生的激烈争吵，仿佛在争论什么国之存亡的大事。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今日这般感到深深的无力。
岳昭仿佛驶着一艘摇摇欲坠的大船，行走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他满眼期待的望着前方，却是一片灰蒙蒙的远处，看不到尽头。
再回身，本就不牢靠的船身却被十多个道貌岸然的人卸了三五块木板下来，他们高兴拿着木板燃起了一个火堆，煮着鲜美的鱼汤，他们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
“大人?回神！”邝记方眉头紧锁，有些担心的看向岳昭。他很少看到对方这么出神的样子，便多问了一句：“还在为登州的事担心么？”
岳昭恍然回神，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朝已经散了，他忙环顾了一圈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自己的书房圈椅里，岳昭不由得松了松肩膀。
缓过了神，脑子似乎才接收到外界的讯息似的，岳昭扯了扯嘴角，重新闭上了眼，讥讽的问：“难道只是登州么？”
邝记方默了一瞬。
鲁石党已成气候，如今别说地方上，就是中央也有一二这样出来的人。别看他们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是跟他们自身利益相背的时候，这些就会是一股强劲的敌人，比之东林党、宦官政权，还要可怕！
岳昭颓然的睁开了眼睛，一片灰败的说：“崇祯皇帝几经艰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除掉了宦官政权，而一场险些惨败的战争，也拔掉了威名赫赫的东林党的大半根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才能再把这不显山露水的鲁石党拔掉？”
邝记方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
而岳昭，也不需要他的什么回答。
鲁石党的由来，他已经搞得清清楚楚。说是他一手促成亦不为过。
可扪心自问，当年的岳昭还有另一种选择么？
他并非世家出身，没有一大堆亲戚子侄，沾亲带故的来帮助他，手上每一个能用之人都是一路上降服回来的，固然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可这样的数量，能够满足中基层的补充么？
更何况，随着他的地盘越来越大，对各方面的人才需求也随之扩大……
岳昭哑声说：“鲁石党，如今已不单单指得是鲁之山东，他们的人，几乎涵盖了整个北方！”
今日你举荐了我的儿子，明日我就给你的孙子挂上名。
向上走路子的时候，都能拍着胸脯说，咱们是老乡！有事多照应！
于是在能够产生共同利益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抱成一团，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对抗朝廷。
又或者是集体利益受损的时候，这些人也会仗着法不责众，集体反击。
皇帝能杀一个人、十个人不假，可当这些人是成百上千的时候，并且个个都有着不低的官职，纵使是皇帝也需要斟酌一二。
这就是党派的形成。
鲁石党又有一道天然的屏障——问石。在科举恢复之前，一直是垄断人才选拔的存在，可以说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
岳昭能看到的，只是党派的冰山一角！
不知道过了多久，岳昭突然睁开了眼睛，出声打破了沉默。
“罢罢罢。如今说什么都是无用！我就不信，他们能在我的手上翻起什么浪花来！”
岳昭目光森然“并不是药石无医！时日且长，且看谁强谁弱！”
(https://www.mangg.com/id221377/1443580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