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埋着头，只顾向前冲的绿营在角号声中迟疑起来，他们冲在最前，除了死战之外，别无选择。蝼蚁尚且贪生，当炮弹砸不到自己之后，他们不免抬头看向六十步之外的明军精锐。
“驻足者死！”
“呜呜呜！”
号角声在远处响起，与隆隆鼓声撞在一起，响彻云霄，在战场中央撕扯，不是东风压过西风，便是西风压过东风。
惨叫声从身后猛地响起，绿营军士痛苦的挣扎了一息，便再度麻木起来，呆呆地向着明军挪动。他们已无刚才逃离炮击时的迅猛，动作缓慢，却又谈不上驻足。
“催战！”
这等小把戏在一个个牛录眼中，当真可笑。数名八旗兵翻身下马，提着战刀在人群当中扑杀，砍翻一人他们便吼叫一声“驻足者死”，数次之后，洪水终于撞上堤坝。
一名明军百户提着一杆长矛向前而看，一面面表明身份的旗帜在缓慢移动，一支支羽箭也从绿营的军阵当中飞射而出。仅有皮甲，武器也简陋到了只有长枪短刀的绿营如潮水般拥挤而来。
“杀敌！”
他身形微微颤动，恐惧远远不及身后袍泽弟兄带来的安全感。他强行支撑身体，眼角余光当中，却有硝烟弥漫。
连绵不绝的火铳声响了三次，三排或者更多的绿营在无差别的射击下倒下，一两个幸运儿在密集的军阵当中，呆呆看向不远处的明军，再看看身边已经空无一人的队列，嚎啕大哭。
最初有人往后奔走，被督战的八旗兵砍下脑袋。自那以后，绿营兵不在后撤，只是木然前进。死战还有一线生机，被自己人砍了脑袋，那就十死无生。
就在此刻，一直寂静无声的徐州城有了动静，炮声响彻云霄，在明军大炮停歇后，终于派上用场。
“防炮！”
百户大吼一声，让数百名军士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密集的军阵容不得躲避二字，一面面盾牌竖立在最前，中间的缝隙是留给三丈长的长枪收割人头用来。些许弓弩手藏在军阵当中，随着一轮接着一轮的箭矢泼洒而去，快速失去战斗力。
他们力竭，不远后撤，前军当中步卒退不得，眼睁睁的看着炮弹在人群当中碾过。巨大的力道碾过军阵，军士血肉之躯，稍微碰撞，便非死即伤。
这个时候，清军不知第几次吹响牛角号。
毛易红了眼，他万万没想到清军如此暴虐，竟然无差别炮击。他站在高地，亲眼看到砸在绿营当中的炮弹，比落在己方军阵的炮弹更多。即便如此，清军也将军阵撕扯破了，密集的军阵的有了缝隙，清军真正出动。
最先投入战场的是在侧翼冷眼旁观的汉八旗，他们在听到角号声后，便快速集结，在旷野当中发起冲锋，寻找明军军阵的破绽。
更远的地方，女真八旗也在集结，这一支精锐当中的精锐人人披两层甲胄，战斗力惊人。
“顶上去，向死而生！”
别无办法，只能死战！
......
“索额图大人，是时候出发了。”
索额图看着被撕碎的明军军阵，眼眸当中有几分疑惑。据说明军一触即溃，他没见到。湘军的顽强他看在眼中，再一次对即将发生的战斗毫无全胜的把握。
绿营损失惨重，蒙八旗离心离德，汉八旗是否能够牵制明军，将口子撕开，好叫数目更加庞大的八旗子弟击溃明军。
他在心中打了一个问号。
“该出发了。”牛录督促，他没文化，说不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话，却也知道战机稍纵即逝，前方正在死战，自己大人却举棋不定。
也不知道索尼大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废物。
“出发吧。”索额图高瘦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才能迎难而上。
麾下几个亲卫围拢过来，桀骜不驯的道：“大人不必冲锋在前，有奴才在，此战必胜。”
索额图只是摇头，明军直扑而来，必定有自己所不知道的依仗。此战有心算无心，自己一方始终站在劣势，若非明军还未攻城，自己便杀出来，局势只会更坏。
南京一时间无法给予徐州府淮安府更多支持，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这种情况下，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死守待援军。
“去吧，跟我上阵杀敌。”
他们心思不多，都是憨直的汉子，听命行事，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索额图一开口，他们虽有不情愿，还是翻身上马，簇拥着索额图。
索额图乃是此战主将，身份特殊，断然不会亲自冲杀，而是在军队当中居中指挥。自己数人上了战场却不能厮杀，那是何等遗憾。
擂鼓声中，位于明军后方的军士正在集结。他们深浅正是还在保持厮杀对峙老卒，鲜血不断洒落，喊杀声也未停歇。绿营在距离中军还有三百步的时候陷入泥潭，寸步难行。汉八旗向前推进了一百步后，也武力相欠。
大平原上，处处的喊杀声响彻云霄，军士声嘶力竭，久战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震动大地，绿营汉八旗震动。这马蹄声中夹杂着的角号声代表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后军八旗兵等待许久，现在总算是分出兵来，奔向战场。
后军来了，他们反倒是长舒了一口气，勉强坚持的防线，再度坚固起来。以汉八旗为首的军阵，再度向前突击。
“来了，总算来了！”
毛易神色冰冷，心在滴血。此战清军以命换命，己方军士损失不小。现在八旗兵到来，就看谁投入的预备队战斗力更强，更能控制局势。
“让步兵后撤，让开防线。弓弩手抛射，火铳待命。”
岳昭忽的开口，打断毛易的思虑，开始布置。
“国公，此刻撤军，只怕清军衔尾追杀。”
“你是担心你麾下的好汉子会乱了阵型，败退而走？”岳昭冷冷扫了一眼毛易，才接着说道：“他们奋力厮杀，人人都该赏赐。眼下八旗兵来了，再让他们上战场，未免太过残忍。该让生力军出马，用最强的矛，杀穿他们。”
“末将遵命。”
毛易苦笑一声，心知肚明岳昭嘴里面的矛，来自于湘军本部，来自于京师，而非驻扎在山东的湘军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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