蕲州原本属于县令的县衙，已经整理成了湘军在城中的官署。络绎不绝的军士来忙内外，他们大多是文职，并无武夫特有的嗜血，却个顶个的精明强干，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手。
此时蕲州附近已经被湘军彻底掌控，高高的太阳已经落下，新一支援军正在码头下船，他们在集结。相比数万清军的庞大数目，蕲州城内城外拢共不过四千余人。就这些人马，随后还会分到广济去一部分。
步兵守城，骑兵野战。大量骑士从运输船上下来，他们看着无声值守的湘军老卒，纵然是熟人相见，此刻也只是眼神飘过，便算是见过了。
时值大战，人人都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顾不得寒暄，就要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卓思业立在码头上，耳边忽的多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名夜不收联袂而去，见到卓思业便漂亮的拉住战马，翻身下来，拱手禀告：“一支三千余人的清军正朝着蕲州而来。方才还有三十里，现在应当只剩二十里路。他们好像是运输队，其中骑士约莫千人看装束大抵是蒙八旗为主，满洲八旗至多一个牛录。骑兵之外，剩余皆是押送物资的绿营步卒。”
卓思业闻言一震，他顾不得思索，脑袋里面便是一喜。管他娘的来的是什么人，只要到了蕲州，不给一点买路钱，实在说不过去。
“来人，点兵。城内城外骑兵全都集结，让弟兄们晚一些歇息，准备作战！”
千余骑兵，自己一方也要至少一千骑兵才能将其击败，想要全歼，需要的兵力会成倍增长。现在蕲州拿不出二千骑兵，如何拼凑，都只有至多一千五百，其中一千刚刚下船，若是有晕船的，还不能立马投入战场。
这些燕赵中原的好汉子，纵然会水，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大江大河的波涛汹涌，在甲板上呕吐晕眩的比比皆是。
“是！”
一个千总拱手而去。
“夜不收继续盯着清军，把他们放近，就在蕲州东北方向的平原上面，与他们一战。”卓思业凝神，全歼是不用想了，现在来不及绕行，区区三十里的距离，清军最多三个时辰就能跨过。而自己想要包抄清军，埋伏一军在清军身后，一个字——难。
“是！”
不断有人领命而去，骑兵千总，步兵千总，夜不收总旗。他们各有任务，目的不同，所去的地方也不同。
殊途同归，结果是固定的，伏击，正面作战，击败这一支清军。
能够留下多少女真人，尽人事。
“出发！”
骑兵很快集结完毕，在城门等待，积蓄力量。骑士们从口袋里面掏出大豆，往战马嘴里面塞。战争太快太频繁，他们顾不得跟身边人过多交流，就会面对战争。战马也是如此，一匹匹战马在战场上受损，战死或者退役。
时间太短，他们来不及培养感情，就得进行下一场战斗。这个时候，人人都在填饱自己跟战马的肚子。
懵懵懂懂的清军正在缓行，笔直的官道上面漫长的队伍绵延足足五里路。长长的队伍，对任何伏击这一支运输队的明军，都是噩梦。
济尔哈朗卧在马车里面，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一言不发。时间如水，百余里的距离在庞大的队伍面前，变成天堑。
骑兵一日可以跨越二百里，运输队一天却走只能走三五十里。
就这，还是快的。
马车行驶缓慢，济度下了战马，上了马车。在掀开帘子的一瞬间，浓浓的草药味让他眉头紧皱。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但每次闻到这味道，他都想要退后躲避。
相对于老一辈人，他没经历过战阵，对死人也没什么概念。直到安庆府一场场糜战，双方损失合计在一起，有上万人之多。这里面纵然大部分都是绿营兵，但也是活生生的人。
呕吐，无休止的呕吐之后，济尔哈朗对自己的二儿子毫无办法，只能送上汤药，灌入济度嘴里。
到了现在，闻到这个药味，他立马条件反射，想到了无边无际的死人，想到了自己阿玛也会很快步入那些死人的后尘，葬在某个地方，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阿玛，还有五里路，就到蕲州了。”
济度不留余地的卖弄知识：“不如找一些船只，让船只运输财富去武昌，儿子陪着阿玛在路上继续赶路。”
“蕲州？”济尔哈朗意识涣散，目光难以聚焦。他冷不丁的听到这一消息，声音干瘪枯老，像是老猫叫：“大清国没了水师，船只纵然有，也无法承载这么多财宝。还是陆路稳当，不需要歇息一直向前走就行。就不要去蕲州了，说不定明军就要来了。”
济度道：“阿玛多虑了，明军与鳌拜在黄梅过不了几天就会决战。纵然鳌拜败了，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影响湖广太多。”
“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岳昭会想不到？”。
济度语塞，想到鳌拜：“阿玛，儿子以为鳌拜那厮也知道后方危险，不会将心思都放在黄梅。在他其他地方，他肯定有安排。”
“谁说的？你说的？你怎么知道鳌拜的一举一动，知道他的部署？”济尔哈朗咳嗽几声后，缓慢开口道。
济度一怔，想说这是常识，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现在不在掌军，军队当中的一切已经跟过往无异，再无差别。
“鳌拜多年未跟岳昭交锋。此战之前，我也想过明军会想办法截断长江，却从未想过岳昭短短数年便打造了一支内河水师，雄踞长江。又用郑成功这样的海盗为水师官兵，占据长江。湖广，至少南边可能会守不住。”
“过去的所有经验不在可靠，鳌拜现在跟索尼，跟我一样，面对的明军都是新的明军。他们自称湘军，却跟当年那一支湘军有天壤之别。当年的湘军火炮不多，骑兵不多。现在他们迎头赶上，鳌拜此战必败。”
济尔哈朗深深了一口气，等呼吸平复，才有说道：“尽快远离蕲州。去更北的地方，慢一些也不要紧。”
“如果是我的话，我已经派遣水师抢占蕲州，断绝鳌拜后路。”
济尔哈朗笑笑，天下战术没什么变化，都是突袭强攻，正面对决。骑兵能做的事情，水师也能做。
“砰！”
笑声戛然而止，济尔哈朗脸色与儿子一样，脸色巨变，他们听得出来，那是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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