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直到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
黎若解开安全带下车。
黎若走在他身边，在他抬手之前先伸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后接通了，通话器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很明显的本地口音：“谁啊？”
“妈，是我。”黎若说。
通话器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楼道里光线偏暗，声控灯在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后亮起来。
沈聿跟在黎若身后上了三楼，走到左边那扇门前时黎若停下来。
门已经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毛衣的女人站在门里，面容和黎若有五六分相似，比黎若矮一些，头发盘起来，鬓边有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黎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越过黎若的肩膀落在沈聿身上。
“进来吧，外面冷。”她侧身让开门口。
黎若先进去，沈聿跟在后面，在玄关处弯下腰换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块切好的米糕，旁边的果盘里盛着洗干净的橘子，桌角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热气从壶口里细细地升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比黎若母亲高一些，身形偏瘦，戴着一副老式金属框眼镜。
他走过来看了黎若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沈聿。
“叔叔好。”沈聿微微颔首。
“坐吧。”黎父往客厅方向示意了一下。
黎母坐在长沙发靠近窗边的位置，黎若在她旁边坐下。
沈聿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黎若注意他伸手接过黎父递过来的茶杯时说了一声“谢谢”，手指在杯沿上握得很稳。
窗外的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茶几上的茶香和米糕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缓缓弥漫开。
黎母看着黎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瘦了。”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黎母移开目光看了沈聿一眼：“他呢？他平时也瘦不瘦的？”
“他比我吃得还多。”
黎母像是被这句话逗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伸手拿起果盘里的橘子剥了一只，递到黎若手里。
沈聿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话题从近况聊起，黎母问了几件日常小事，黎若一一答了。
黎父坐在茶几另一端，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听她们说话，目光不时越过黎若落在沈聿身上，不刻意，但也没有移开。
沈聿坐在那里，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用了长辈习惯的语调。他讲自己开的公司，也讲研究中心的事，每一处都讲得清清楚楚，没有模糊带过的地方。
黎父听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云城那边冬天比这边冷吧？”
“比这边低几度，但室内有暖气。”
黎父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下去。
过了一会儿黎母站起来说要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黎若也跟着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聿，他正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隔着客厅的暖光看向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厨房里的声音很细碎。
黎若站在水槽边帮她母亲择菜，窗台上放着一盆干枯的薄荷，叶子已经卷成细条，边缘泛着枯褐色。
黎母站在灶台前，正把一尾鱼从保鲜袋里取出来，动作麻利地冲洗干净。
“他看起来话不多。”黎母开口。
“他是这样的。”黎若把择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但该说的话他都会说。”
黎母没有接话，她把鱼放进盘子里，撒上姜丝和料酒，动作平缓而熟悉。
“人好不好，不是看话多话少的。”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是看他做了什么。”
客厅里传来黎父和沈聿说话的声音。
黎若穿过走廊走回客厅时，看到沈聿正站在那排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
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是小时候的？”他指了指相册某一页。
黎若走过去，低头一看，那是一张她大概三四岁的照片，穿着红色棉袄坐在一辆小三轮车上，手里举着一颗明显缺了一角的苹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这张怎么还在？”她伸手想合上相册，沈聿没有躲闪，但他的手指在相册边缘微微挡了一下。
“挺好看的。”他说。
黎若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没有再去关相册。她站在旁边任他翻完了那一页，然后才开口：“该吃饭了。”
午饭比预想中丰盛。
黎母做了一桌菜，鱼炖得酥烂入味，汤色清亮。
黎父开了一瓶酒，先给沈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开车不能喝。”沈聿说。
黎父倒酒的手停了一下，收回酒瓶放在自己手边：“那就不喝了，回头再喝。”
沈聿端起茶杯陪了一杯。
那顿饭吃得不快不慢。
黎母夹了好几次菜放进沈聿碗里。
他每次都低头吃掉，没有推辞也没有刻意放慢速度，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筷子放进碗里的菜。
黎若坐在旁边，注意到他碗里的菜始终保持着七八分满的状态，她母亲每夹一次他就会在随后的间隙里多扒两口饭，腾出位置来迎接下一次。
吃完饭之后黎母端了水果出来，又泡了一壶新茶。
茶几上的果盘换成了一盘切好的橙子，颜色鲜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饱满的光泽。
“晚上住这儿吧？”黎母问，“客房我收拾好了。”
黎若看了沈聿一眼，沈聿微微点了一下头：“好。”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把客厅里的光线染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
茶几上的茶已经续了第三壶，黎母盘腿坐在沙发上和黎若聊一些她童年时的趣事。
黎若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偶尔应一句。
黎父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沈聿也站起来跟了进去。
水流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低沉而持续。
又过了一会儿，黎母也开始犯困了，起身回房间休息。
客厅里只剩下黎若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靠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被暮色笼罩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掠过一瞬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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