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生蹲在水泥地上，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收拢。
他顾不上揉发酸的膝盖，眼镜滑到鼻尖也没空去推。
当他的视线落到外-06号工序卡的反面时，手指停在了一处空白的表格里。
天海的外协三色卡制度定得很严。绿色卡放行，黄色卡复检，红色卡报废。
按照顾念念立下的规矩，外协件从铸造作坊进场，必须经过两道手续。初检员卡一次外形尺寸，复核员卡一次承力壁厚与公差。两道栏目都得由经手人签名盖章，零件才能进入合格箱。
但在外-06号壳体的卡片上，“复核人”这一栏干干净净，没有盖章，也没有签字。
上面的材料批号栏也透着古怪。
那一栏写着“铸-03”。那个“3”字的右半边笔画很粗，墨水堆积在一起，底下隐约露出一道向上挑起的痕迹，明显是由原先的“2”字硬改过来的。
杜海生顺着台账一行行往回查，翻开压在底下的《外协进场初检登记册》。
登记册上，前五件壳体的初检尺寸、复核数据、卡尺编号全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全盖着杜海生的小木印。
唯独第六行，外-06号这一栏，只有进场时间，后面的复核壁厚直接画了一条横线。
“念念姐，你看这儿。”杜海生抬起头，嗓音有些发哑。
顾念念走上前，接过那张工序卡。
赵启明快步凑过来，一把拿过卡片。
“怎么回事？”赵启明指着空栏，“进车间的件我都盯着，没复核签名的毛坯，怎么可能进咱们合格备用箱？谁把这张卡混进来的？”
顾砚秋披着棉袄，手里捏着旱烟杆，从机棚后排走出来。
他从顾念念手里拿过卡片，借着白炽灯的光线，眯起眼睛看那一处墨迹。
“这字不是天海车间的人改的。”顾砚秋手指在那个“3”字上按了按，“老宋写字习惯带连笔，最后一笔收在右上角。这道划痕横平竖直，往下硬顿，是外头坐办公室写公文的人惯用的笔法。”
机棚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大勇喘着粗气跑进机棚，灰蓝大褂的下摆全被泥水打透了。他手里攥着个布包，脸上挂满汗珠。
他刚从平川县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那只被贴了红色“报废禁用”封条的铁壳，整个人愣在原地。
“咋回事？”宋大勇声音发颤，“我带了工具赶回来，怎么就贴上封条了？”
赵启明把工序卡塞到他手里：“老宋，你自己瞧瞧！外-06号壳体，壁厚差了半毫米，复核栏没人签字，批号还让人改了！质检科当场测出超差，天海的终审评议资格，被局里当场停了！”
宋大勇看着卡片上的字迹，脸色发白。
他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揉搓，嘴唇动了几下，蹲在地上没说出话来。
“宋师傅，平川作坊那边安排好了吗？修磨的钳工师傅过来了没有？”顾念念开口问。
宋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安排好了。我回作坊把手艺最好的两个老钳工叫起来了，让他们按原模具连夜修磨备用合格粗坯。他们坐早班长途客车过来，中午就能到南城。我骑车赶在前头，生怕这边等着用件，结果……怎么出了这档子事！”
顾念念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宋师傅，平川的模子是我亲自放样的。每件壳体我们都留了一毫米的加工余量。按正常工艺浇铸，绝对出不来七点四毫米这种极限薄件。”
宋大勇蹲在地上，两手抓着头发，闷声说：“这事……是我办砸了。”
赵启明急得直跺脚：“老宋，都这个时候了，你赶紧说清楚！”
宋大勇抬起头，眼角泛红：“大前天晚上，平川作坊收工后，有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小青年找上门。他自称是华兴贸易业务科的，说南城测试只看外形装配，对壳体承力侧的壁厚查得不严。”
他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人拉来一套代用砂芯，尺寸比咱们原装砂芯大了一圈。他说用这种大号芯子，内腔能省两成铁水，浇出来的件分量轻，外形还光洁。他劝我用这套砂芯试着浇几个壳体，省下的料钱作坊和华兴二八分账。”
赵启明瞪大眼睛：“你真用了？”
“我当时想着能给作坊省点成本，就试着倒了两个模子。”宋大勇低下头，“开模之后，我拿卡尺一量，发现内腔扩得太大，受力壁厚薄得吓人，重量也轻了两斤。我心里觉得不踏实，当场就让学徒把这两个件扔在墙角，交代过绝不能送来南城。”
“那它怎么会混进备用箱？”杜海生追问。
“前天下午往南城装车的时候，那青年又来了。”宋大勇咬牙道，“他说天海催得急，帮着学徒一块抬箱子。那两只扔在角落里的残件，就是他趁乱搬上车的！工序卡也是他填好塞给学徒的。学徒以为是合格品，顺手就码进了备用箱最底层！”
杜海生推了推眼镜，把事情想通了：“华兴就是故意塞一件薄坯进咱们的合格箱，然后再引质检科来突击抽检。只要当场翻出一件超差件，工业局就能以品控存在重大隐患为由，依规暂停天海的参评资格。”
宋大勇站起身，一把拉住顾念念的袖口：“念念，是我对不住天海！我现在就去初审室，我去找郑主任和秦工，我当面把华兴的人咬出来！”
“宋师傅，站住。”顾念念拉住他。
宋大勇急道：“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咱们就真成造假的了！”
“你现在空口白牙跑去初审室，陈建华一句话就能推得干干净净，反咬你是天海雇来脱罪的人证。”顾念念转过头，看向赵小云，“小云，拿纸笔和复写纸。”
赵小云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白纸和一张蓝色复写纸，平铺在工具箱盖上。
顾念念看着宋大勇：“宋师傅，你现在把华兴业务员的体貌特征、进作坊的具体时间、交接代用砂芯的地点、说过的话，逐字逐句写下来。写完之后，按上你的手印。”
宋大勇接过钢笔，趴在箱盖上飞快地写。
顾念念转头交代杜海生：“海生，把外-06号工序卡装进牛皮纸袋，连同贴了封条的薄坯，一起锁进机棚的三号铁皮柜。另外，马上让小北去邮电局，给平川作坊拍加急电报，让留在作坊的人把华兴送去的那套大号砂芯和角落里另一只试铸残件原地封存，派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准挪动。”
杜海生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十分钟后，顾念念带着宋大勇写好的书面陈述、工序卡复印件和物料编号，走进了测试场保卫科值班室。
郑主任和保卫科干事都在屋里。
顾念念把材料递上去：“郑主任，这是关于外-06号薄坯来源的初步情况说明。我们已经在三号工具柜封存了原件，并向平川作坊发了封存物证电报。天海保留申诉权利，但现在不要求局里中断测试来调查。我们申请将这份材料做物证保全登记，正式结论等七十二小时工况测试跑完，在最终评议会上统一提请审查。”
郑主任戴上眼镜仔细看完，看了看宋大勇的手印，又看了看顾念念。
“可以做物证保全登记。”郑主任在登记册上盖了筹备处的条形章，递回一份底联，“不过顾厂长，工况测试期间，终审暂停的决定依然生效。想要推翻之前的处理，不仅要查清案情，你们台上的机器也必须拿出过硬的数据。”
“秦工和郑主任放心，天海明白。”顾念念收好底联，转身快步走回机棚。
林小北骑着二八大杠从邮电局赶了回来，进门就喊：“念念姐，电报发出去了！作坊那边接到电话，已经把砂芯和另一个残件锁进库房了！”
七号台位方向，开机的预备电铃声响了起来。
顾念念戴上线手套，系紧工装袖口，目光落向机棚中央的老铁牛。
“启明叔，严师傅，推车上台，准备合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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