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台位前,省第一农机厂的柴油机排气管吐着黑烟。
带班技术员小李蹲在水泥基座旁,手里捏着一团满是油污的棉纱。他刚把测温枪从六号机的铸铁后桥上挪开,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到了七十二度。
外壁烫手,空气里满是劣质橡胶被烤焦的糊味。
“陈主管,真不能再加了。”小李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我们的机壳用的是老砂型铸造,壁厚不均匀,内腔散热本来就慢。一千四百转跑了四个小时,厚橡胶圈已经发软化了,油封边上全是渗出来的黑机油。要是再拉到一千六,里面的斜齿轮非得咬死不可。”
陈建华站在铁栅栏外,身上的防雨呢子大衣敞开着。
他看了一眼七号台位。那边,天海的改装铁牛还在一千一百转的工况下匀速运转。沈翠芬换上去的石墨挡圈乌黑光滑,每隔几分钟就把排砂槽里的红泥甩出来一团,轴承盖外壁干干净净,测温表稳在四十二度。
更要紧的是,南城县农机局的那两个采购员,正围着杜海生手里的记录本写写画画,连正眼都没往六号台瞧一下。
陈建华把手里的搪瓷茶缸重重顿在铁栏杆上,茶水溅出半手背。
“小李同志,你搞清楚状况。”陈建华压低嗓门,语气很硬,“南城今年秋收前要批三十台动力总成的指标,省局的推广名录就看这趟实测排位。你们一厂要是连个观察样机的转速都压不住,回到省城,你们厂长怎么跟厅里交代?这笔订单华兴要是拿不下来,下半年的外贸进口轴承配额,你们一厂也别想分到一套。”
小李听到“外贸配额”四个字,呼吸沉了一下,手指把棉纱捏得变了形。
省第一农机厂下半年要试制新机型,全指望着华兴从口岸搞进来的那批高精滚动轴承。
“可是……这油温确实太高了。”小李嘴唇动了动。
“没有可是。”陈建华直接伸手越过铁护栏,指着配电柜上的调速手柄,“天海是在钻空子。他们转速低,看着省心,实际动力输出根本不够深耕。咱们用的是重型齿箱,只要把转速拉到一千六,把功率表打满,南城农机局的人自然知道谁的底子硬。出了事,华兴替你们担着。”
站在六号台后方的另外两家老厂师傅,互相对视了几眼,谁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小李咬了咬牙,转身走到调速柜前。
他握住胶木手柄,咯噔一声,连推两格。
三相电机的啸叫声陡然拔高,皮带轮飞速旋转,带起一股呛人的热风。六号台位的老铁牛机身剧烈抖动起来,地沟里的泥浆被飞轮卷成一道浑浊的泥柱,噼里啪啦砸在铁皮罩上。
转速表指针猛地甩过一千四百转,一路冲到一千六百二十转。
功率表上的示数瞬间跳了上去。
陈建华整了整大衣领子,转头冲着不远处的采购员喊道:“两位领导,瞧瞧我们一厂的真家伙!满负荷一千六百转,输出扭矩提了两成,这才是大农机该有的力道!”
那两个采购员停下笔,转过身往六号台看。
秦工也快步从主控室走出来,站在台位边上,眉头拧得很紧。
机器狂转了不到十分钟。
原本只是微渗机油的后桥缝隙里,忽然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紧接着,排砂槽外侧的厚橡胶圈彻底承受不住高温,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撕裂声,整条橡胶圈从卡槽里翻卷出来,被飞转的轴颈绞成了几截烂胶皮。
失去了密封,红黏土和石英砂顺着间隙直接灌进了轴承室。
“小李!快降速!”旁边二厂的老技工大喊了一声,“泥进齿箱了!”
小李脸色发白,扑上去就要拉调速手柄。
陈建华一把抓住小李的胳膊:“别动!领导正在看指标!再撑十分钟,等这一轮数据登完再降!”
“放手!轴承要抱死了!”小李甩开陈建华的手。
但已经迟了。
高速运转的齿轮箱内突然传出一串极其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生铁疙瘩被硬生生塞进了齿轮中间。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原本飞速旋转的皮带轮猛地顿住,电机皮带在滑轮上疯狂打滑,摩擦出一大团白烟。总配电箱上的过载保险丝啪的一声烧断,火星落进泥槽里。
整台六号机彻底卡死在轨道上,一动不动。
大棚里原本嘈杂的声音全部停了下来,只剩下皮带烧焦的恶臭在空气里飘散。
围观的几十号工人和技术员全都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小李呆呆地看着冒黑烟的后桥,手里的棉纱掉在烂泥地上。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陈建华的鼻子,嗓子全哑了:“陈建华!你干的好事!我刚才就说了温度过高,不能硬拉!你非要拿配额压我!现在倒好,主减速齿轮碎了,后桥彻底报废,我们厂连明天复测的机器都没了!”
陈建华退后了半步,皮鞋踩在泥水里,溅了一裤腿。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原本堆着的笑容彻底垮了,眼神慌乱地扫过四周。
“你……你自己操作不当,反倒赖在我头上?”陈建华扯了扯领口,声音拔高,“是你们一厂的装配精度不行!南城修配站提供的润滑机油也有问题,八成是黏度不够!机手进泥槽前也没检查排水口,你们自己技术不过关,关华兴什么事?”
“你放屁!”二厂的带班师傅也忍不住了,几步冲过来,“机油是省总公司统调的六十八号抗磨液压油,大伙用的都是同一个油桶!刚才明明是你逼着小李往上推转速!为了给你撑场面,把咱们兄弟厂的样机全往火坑里推!”
“就是!昨天抢台位也是你挑的事,今天烧了箱子又把责任推给机油和机手!”三厂的调度员也围了上来,脸色难看,“华兴不过是个搞外贸代理的皮包路子,凭什么对我们厂的技术指手画脚?合着出了成绩算你们华兴的,搞坏了机器全是我们老厂的责任?”
三个老厂的人把陈建华堵在六号台前,吵得不可开交。
陈建华被逼在铁栅栏边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是意外”。
顾念念站在七号台位旁,手里拿着秒表,甚至没有往那边多看一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对身边的赵启明和老周平静地交代:“别分心。七号机转速保持一千一百转不变,记录第十二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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