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里的欢呼声和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几个县农机局的采购员手里拿着公文包，目光热切地看着操作台前的顾念念和赵小云。
郑主任走上前两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各位采购同志，各位师傅，先不要急着签单。”
郑主任环视全场，声音沉稳有力：“天海动力总成在工况台位上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七十八个小时泥水重载测试，数据过硬，设计方案切合我省红黏土作业环境，技术层面的优异毋庸置疑。”
赵启明脸上露出笑容，正打算上前递烟。
郑主任却面色一肃，语气变得十分严格：“但是，按照省农机系统质量评审管理办法，台位样机测试合格，只代表设计原型成立。南城今年秋收前要落地的三十台改造指标，全部属于公社统筹资金。我们要对全省农业生产负责，不仅要看一台样机跑得好不好，更要看批量生产时，质量能不能做到百分之百稳定！”
大棚里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郑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南城评审处印章的审核清单，放在桌面上。
“天海动力总成采用了模块化外协生产模式。”
郑主任看着顾念念：“昨晚发生的备用件调包事件虽然查明是外部干扰，但也暴露出外协作坊在质量交接和批次追溯上的薄弱环节。在最终评议会下达采购指标之前，评审处必须对天海的全套外协凭证做闭环核验，确认天海具备完整的批次管理与返工追责能力。”
杜海生立刻上前一步，拉开随身的厚牛皮纸档案袋：“郑主任，我们带齐了全套工序卡、三色检验卡和外协作坊的批次说明！”
杜海生将整整齐齐的单据一字排开，铺在长木桌上。
秦工和两名评审记录员围拢过来，拿起放大镜和钢笔，逐项进行对照审查。
“第一道工序，传动箱粗车精镗，平川县红旗农具作坊，三色检验卡齐全，尺寸公差记录完整，合格。”
“第二道工序，主减速齿轮渗碳热处理，南城第二修配厂，硬度检验报告单齐全，合格。”
“第三道工序，石墨耐磨挡圈，天海橡胶联营组，旧胶再生与特种硫化配方单附后，合格。”
“第四道工序，外-06号超差壳体发现后的内部返工单、扣款证明及封存记录，全套手续闭环，合格。”
秦工一边核对一边在审核表上打勾，神色越来越认可。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份附件——平川县红旗农具作坊出具的《灰口铸铁原料配比与力学性能责任书》时，秦工的手指停住了。
秦工推了推老花镜，把那张泛黄的单据拿到白炽灯下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随后将单子递给了郑主任。
郑主任接过单子，脸色微变。
那张责任书是证明外协铸造壳体抗拉强度的关键底据。但在单据右下角的作坊盖章处，原本应该加盖的“平川县红旗农具作坊”五角星公章，红印泥散成了一团拳头大的模糊印迹，字迹彻底化开，根本辨认不出印章内容。
“顾厂长。”
郑主任将单子放在桌子中央，指着那一团模糊的红印：“这份原料责任书是界定外协材质责任的核心法律凭证。公章模糊不清，在档案审查中属于无效凭证。一旦将来批量生产中出现壳体断裂等严重事故，评审处无法依法向外协作坊追索质量责任。”
赵启明急忙上前一步解释：“郑主任，平川作坊的负责人宋大勇是个老实铁匠，作坊条件简陋，当时交单子的时候他手上全有机油，不小心蹭花了印泥。但生铁配比他们绝对是按图纸严格浇铸的！”
“制度就是制度，不能凭个人信誉代替凭证。”
郑主任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按照评审规程，南城评审处必须在下午一点整之前，向省农机工业局递交最终评议报告。如果一点前能补齐平川作坊加盖清晰原章的存根底联，三十台指标正式批复给天海；如果补不齐，天海的准入资格只能暂缓，列入下半年第二批复议名单！”
围观的采购员们闻言，不由低声叹息。
“平川县离南城有四十多里土路，路上全是泥坑，骑自行车打个来回至少要三个钟头。”
“要是等到下半年再复议，秋收指标早就分完了，天海今年可就全耽误了。”
顾念念神色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她立刻转头看向身旁的林小北：“小北，你马上骑修配站那辆嘉陵轻骑，抄近道赶去平川作坊，找宋大勇把原料责任书的存根联取回来！”
“明白！我保证一点前赶回来！”林小北抓起风镜戴在头上，转身冲出大棚，跨上摩托车，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卷着泥水冲出了大门。
顾念念又快步走到修配站值班室，抓起墙上的手摇式电话机，使劲摇了几圈手柄，接通了产业街顾砚秋那边的公用传呼电话。
电话那头传呼大妈喊了两声，很快，顾砚秋沉稳粗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念念，测试完了？情况怎么样？”
“爸，样机测试全优通过了。”
顾念念语速极快：“但郑主任核验外协凭证时，发现平川作坊原料责任书上的公章印油花了，需要清晰原件。小北已经骑车赶去平川找宋大勇拿存根联，你在产业街的物料铁皮柜里，把上周宋大勇交过来的另一份带钢印的协议备用件翻出来，在站台随时准备接应小北。”
“好！我这就去开铁皮柜翻底单！”顾砚秋在电话那头应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然而，仅仅过了二十五分钟。
修配站值班室桌上的手摇电话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顾念念走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喂，爸？”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顾砚秋急促而压抑的声音：“念念！出大事了！宋大勇刚才托平川农机站的熟人捎信到产业街，平川作坊的那枚正式业务公章，前天下午被华兴的业务员以办理外贸临时托运为由借走了，到现在都没还回来！”
(https://www.mangg.com/id221239/1258139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