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会议室的木门推开，郑主任走在最前头。
大棚里的白炽灯依然亮着。门外台阶下早就围满了人，南城修配站的几十名工人站在左侧，几个县农机局的采购员聚在中间，省属三家老厂的技术代表则神色不安地聚在右侧。
陈建华站在人群最外围，灰色条纹西装皱得不像样。他两只手死死插在大衣兜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郑主任手里夹着的红色公文夹。
值班员端来一盆刚熬好的面糊，手里拿着棕毛刷子。
郑主任走到布告栏前站定，从夹子里抽出一张大红纸，递给值班员。
刷子在木板上刷出沙沙的声响，大红通告被四角展平，稳稳贴在正中央。
大棚里几百号人全屏住了呼吸，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郑主任转过身，声音在大棚里回荡：“现在公布南城地区秋收农机改造动力总成评审结果！”
“省第一农机厂、第二农机厂参评样机，因重载泥水工况下齿箱温升过高及齿面微裂纹问题，限期三个月整改，暂缓下达批量采购指标！”
省一厂的小李握着烫伤的手腕，把头埋得很低。二厂和三厂的带班负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图纸卷了起来。
“华兴贸易代理的动力总成，因在转运期间违规损坏竞评单位物资，且在样机中大量采用淘汰直角齿、翻新轴承，涉嫌严重质量欺诈。经南城工业局研究决定，正式取消华兴贸易在南城地区的一切参评与供货资格，违规事实通报省农机总公司！”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一阵低骂声。
“拿五年前的报废齿轮坑地方，活该！”
“昨天还吹什么全套进口件，背地里净干下作事！”
陈建华两只腿直发软，后背贴在大棚的铁皮立柱上，脸色一片死白。
郑主任抬手压了压声浪，翻开通告第二页，声音拔高：“经评审组全项解体检测、台账闭环核验与质询评定，天海机械制造动力总成连续运转七十八小时三十五分钟，机械指标全优，质量追溯链完整！”
“南城农机工业局正式决定：将天海机械列入南城配套街临时入驻企业名单！首批下达南城秋收农机改造定点试制指标三十套！”
大红榜单下方，“天海机械制造”六个毛笔大字，工整地排在第一行。
在场的所有人全看清了那行字。
三天前，天海带着一台拼装样机来到南城，连正式的参评证都没有，只拿了一张手写的临时参观条，被安排在漏风的七号测试台角上。
三天三夜过去，三家大厂的样机接连退场，华兴的现货被当众查出废齿，唯独这个来自产业街的小单位，名字被端端正正印在大红喜榜上。
老梁第一个抬起满是老茧的巴掌，在胸口用力一拍，发出一记脆响。
“好！”老梁扯开大嗓门喊了一声。
紧接着，修配站的几十名老钳工、老车工齐刷刷跟着拍起手来。掌声在铁皮大棚里震天响，连棚顶上的旧电线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赵启明站在操作台旁，眼眶泛红，抬手在粗布工装上狠狠抹了一把脸。
杜海生紧紧抱着怀里的记录本，两只手抖个不停。顾砚秋从帆布包里摸出旱烟袋，塞进嘴里，手颤抖着连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烟点着。
陈建华急得满头大汗，拨开人群几步冲到郑主任面前：“郑主任！这绝对不合规矩！天海就是个没有正式编制的街道小厂，凭什么把三十台指标全批给他们？华兴在省外贸有充足的资金调拨额度，我们能拉来整批的外贸调拨件……”
郑主任把手里的黑色评审记录簿重重拍在桌面上。
“陈主管。”郑主任脸色铁青，“工业局认的是数据，看的是规矩！测试报告、金相检验单、铁路货运事故单全在这里锁着。你要是觉得不服气，我现在就让调度室备车，送你回省农机总公司，咱们当着厅领导的面，一页一页对账！”
陈建华看着那本厚厚的黑皮记录本，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咕噜了两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老工人和采购员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全是指责。
陈建华低下头，抓着被抓皱的公文包，夹着尾巴从人缝里挤了出去，快步冲进外面的泥地里，头也不回地跑了。
大棚里的大红榜单前彻底热闹起来。
几个县农机局的采购员抓着皮包快步围了上来，戴蓝布帽子的采购员一把拉住赵启明的手，另一只手直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厚叠盖着公章的现金支票。
“顾厂长！赵师傅！”采购员挥舞着手里的支票本，大声喊道，“我们三个县农机局刚才在大棚外头碰过头了！天海的机子能抗住红黏土，我们不要三十套了！我们三个县合在一起，先订一百套现货！定金全额现结，今天就把合同签了！”
旁边的几个公社站长也跟着往前挤，争着把盖着红印泥的意向采购单往桌上拍。
顾念念站在长木桌前，看着递到眼前的厚厚一叠支票，神色平静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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